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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谯靠在椅背上,望着手术室上方那盏红灯,细细一道光线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板上划开一道冷红的光痕。
他又想起母亲走的那天。
等他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病房里的灯也是这样惨白,窗帘拉得严实,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百合,花瓣边缘微微泛黄。
他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哥哥在里面,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进来吧。”哥哥开口。
乔一谯没动,只远远望着床上的人,她瘦得脱了形,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熟了,下一秒就会轻轻睁开眼。
他猛地想起她最后一通电话,声音轻柔,“一谯,你什么时候回来,妈想你了。”
他当时只说:“下周。”
可下周到了,她却不在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终究没踏进去一步。
哥哥出来时,眼睛通红,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没进去。”
乔一谯沉默。
“她等了你一整晚。”
他依旧没说话,转身走向走廊尽头,拐进楼梯间,在台阶上坐了许久。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最后一夜,一直在唤他的名字。
护士听见,转告了哥哥,哥哥又转告了他。他听完一滴眼泪也没掉,只回了家,洗了澡,闷头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花店买了一束新鲜百合,放在她的相片前。照片里的她还很年轻,黑发亮眼,笑容温和。
他站在相片前,轻声说:“妈,我回来了。”
可再也没有人回应他。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说“下周”这两个字。
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
乔一谯盯着地上那道红线,思绪又被拉回后来。
他爸要和那个女人结婚时,乔一衡问他:“你不管?”
“管什么。”
“爸要跟她结婚。”
“结就结。”
乔一衡盯着他,“你不在乎?”
乔一谯当时顿了顿,只淡淡道:“在乎什么?他在乎过我们在乎什么吗?”
乔一衡没再说话。
母亲走后,他爸一点一点变了。
先是不回家吃饭,后来不回家睡,到最后,干脆不回这个家。
那时候乔一谯在国外,乔一衡打来电话,说“爸又没回来”,他只回:“随他。”
后来他回国,见到那个女人,见到客厅里挂着一幅仿作的红苹果油画,见到他爸戴着老花镜,低头看着手机里母亲的照片。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爸在身后叫他:“一谯。”
他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妈的事……对不起。”
乔一谯没应声,拉开门,径直离开。
那是乔鹤庭第一次对他说对不起。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乔鹤庭那句对不起,从来不是说给母亲听的。
他只是对不起自己那份过不去的念想,所以找了个三分相似的人,日日对着那张脸,假装她还在,假装自己从未亏欠。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运行的声响,叮的一声轻响,有人快步走出来,脚步声急促。
乔一谯没抬头,目光依旧凝着地上那道红线,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他身前稳稳停住。
“乔一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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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 “哭也没关系。”
乔一谯抬起头。
余秋邑站在他面前,围巾歪在一边,一头长一头短地搭着,脸被冷风吹得发白,鼻尖红红的。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一把将乔一谯的头揽进自己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乔一谯的脸贴着他胸口,能听见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
周明睿站在两步开外看着这一幕,目光从乔一谯被埋住的脸移到余秋邑绷紧的手臂,再移到两个人之间几乎不留缝隙的距离。
他往左边移了一步,又往右边移了一步,发现无论站在哪个角度,自己都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画面里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公文包,又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红灯,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清了清嗓子。
“咳。”
没人理他。
他又咳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余秋邑从乔一谯头顶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周明睿用下巴朝电梯的方向努了努,“我下去,他哥来了让他直接上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余秋邑搂着乔一谯的那只手上,“你也别站太久,腿不好。”
余秋邑的手没松。
周明睿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抱在一起,乔一谯的头埋在余秋邑胸口,余秋邑的下巴抵在乔一谯头顶,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他看了两秒,这次是真的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
余秋邑松开手,在乔一谯旁边坐下来,把歪了的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块“安静”的牌子。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余秋邑的嘴唇张了两次,又合上,“乔一谯。”
“嗯。”
余秋邑又陷入了沉默。
他抬眼望向手术室上方那盏亮着的红灯,光很灼眼,红得正烈,像过年时贴在门上的福字那般鲜润。
他终于开口:“这种时候,我该说些什么?”
“你以前没遇到过这种事?”乔一谯问。
“没有,在福利院的时候,有人走,不会告诉我们,养父母那边,没轮到我在场。”他把围巾叠好的方块又拆开,重新叠了一遍,“第一次。”
乔一谯看着他拆了叠、叠了拆的手指,“那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
余秋邑的手停了。
“会好的。”
“……你让我安慰你,你还给我递词?”
“你第一次,没经验,我教你。”
余秋邑把叠好的围巾放在旁边,转过身面对乔一谯,“那你教,下一句。”
“别担心。”
“别担心。”余秋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认真。
“我在这儿。”
“陪你。”
“陪你。”余秋邑说完了,觉得哪里不对,“你这样教,那是我在安慰你,还是你在安慰我?”
“有区别吗?”
“有,被安慰的人是我还是你?”
“你,你在学怎么安慰人,学完了,你就有经验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就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觉得还会有下次?”
“不会。”乔一谯把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长椅上,手指碰了碰余秋邑的手背,“但万一呢?学会了,就不慌了。”
余秋邑熟练地扣住他的手指。
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走廊里的灯惨白,照在地板上反着光。
“你刚才说,我教你说一句,你说一句,那你再教两句,我记一下。”余秋邑说。
“我在这儿。陪你。会好的。这三句够用了。”
“三句够吗?万一你哭了怎么办?”
“我不哭。”
“万一呢?”
走廊的灯照在余秋邑脸上,把他鼻尖那点还没退的红照得很清楚。
乔一谯:“那你加一句——哭也没关系。”
“哭也没关系。”余秋邑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这句好,还有吗?”
“再加一句——我带了纸巾。”乔一谯嘴角动了一下,“你带了吗?”
余秋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纸巾的包装被压得变了形,只剩最后两张,“带了,就是不太多。”
乔一谯看着那包皱巴巴的纸巾,上面印着卡通兔子,耳朵折了一道,兔子的脸都歪了,“你这纸巾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赵老师家,路过便利店,看到这个兔子,觉得好看。”余秋邑把纸巾举起来看了看,把兔子的脸按平了一点,“没想到会用上。”
乔一谯把那包纸巾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电梯运行的声响,金属门缓缓滑开。
两人同时抬眼望去,只见乔一衡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大衣敞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颈间,头发被风掀得有些凌乱。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那盏红灯,转过身问乔一谯,“怎么样?”
“还在里面。”
乔一衡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乔一谯旁边的人。
“余秋邑。”
“乔大哥。”
乔一衡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又看向手术室。
余秋邑坐在中间,右边是乔一谯,左边隔着一个空位是乔一衡,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护士看着他们,“乔鹤庭家属?”
“我们是。”乔一衡说。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病人脑出血量大,已经破入脑室,引发了脑疝,目前正在开颅清除血肿,但出血位置很深,靠近脑干,同时病人心脏情况也不好,术中出现了恶性心律失常,已经用药控制了,但随时可能再发。”她合上文件夹,“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护士转身进去,手术室的门再次关上。
余秋邑站在乔一谯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乔一衡的侧脸,和乔一谯有三分像,眉眼更沉,嘴角抿着,没有弧度。
他又看向乔一谯,那人微微垂着头,走廊的灯光落在后脑勺,晕开一圈柔和的亮边。
随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站在这里,站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颗被夹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石子。
他们是兄弟,他们是乔鹤庭的儿子,他们有事情要商量、要决定、或许要做最坏的打算,而他,显然有点多余。
他往前迈了半步,偏过头,压低声音对乔一谯说:“我去楼下买瓶水。”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觉得乔一谯可能没听见,但乔一谯听见了。
乔一谯的手从身侧抬起来,碰到余秋邑的手腕,轻轻握了一下,“坐着。”
他的手从余秋邑手腕上滑下来,拍了拍身后的长椅。
余秋邑站了两秒,还是坐下了。
他把自己缩进长椅里,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变得很小,小到像那包皱巴巴的纸巾上的兔子。
长椅不长,三个人坐下之后,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只剩一拳。
“公司那边,”乔一谯开口,“她不会善罢甘休,官司输了,她手里没牌了,但人没牌的时候会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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