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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衡望着那些绚烂的光,面色平静无波,和昨日的神情毫无二致,可眼底却泛着一丝极淡的红。
他开口:“爸走的时候,心电监护跳了几下,然后转为直线,他的眼睛没闭,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跟他说了句话。”
乔一谯转过头看他。
“我说——爸,新年快乐。”乔一衡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看着乔一谯,“他没回答,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肌肉反应,还是听见了。”
“我也说了。”乔一谯的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说——爸,新年快乐。”
他紧握着余秋邑的手,看着窗户外面那些烟花,“说完之后,监护仪响了,一直响,停不下来,然后护士进来了,医生进来了,他们把他身上的管子拔了,把床单拉平了,他的眼睛还是睁着,护士用手帮他,合了两次才合上。”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烟花沉闷的声响,断断续续。
余秋邑站在乔一谯身边,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发抖,于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等了。”乔一谯说。
“等什么?”乔一衡问。
“等我们说完,说完才走的。”
乔一衡靠在墙上,脸转向紧闭的ICU门,门上的磨砂玻璃透着里面的白光,四周很静。
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余秋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也不敢看。
窗外骤然一亮,光芒胜过先前所有烟花,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有人在喊,有人在笑,还有吹哨子的声音。
余秋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九分,再过一分钟,就是新的一年了。
他定定望着墙上走动的秒针,一下一下慢慢走着。
三十下,四十下,五十下……
等到秒针走到第五十九秒的时候,外面的欢呼声瞬间高涨,烟花接连不断绽放开来,透亮的火光透过玻璃窗漫进屋内,整条走廊都被映得通明。
指针跳过十二,新的一年来了。
乔一衡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随后走到乔一谯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了,回家。”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乔一衡转身走向电梯,走到电梯口停下脚步,按下按键,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迈步走进去,回过身,望向走廊里的两人。
“一谯,秋邑。”他叫了一声。
“新年快乐。”
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余秋邑和乔一谯两个人。
余秋邑的手始终握着乔一谯的手,一直没松开。
乔一谯的手已经不抖了,却依旧透着凉意。他望着合上的电梯门,怔怔看了几秒,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余秋邑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而乔一谯的手偏大,指节也更粗些,就那样稳稳地将余秋邑的手,轻轻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余秋邑,你哭什么?”
余秋邑愣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围巾上,灰色的围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画纸上不小心点上去的一笔水彩。
“不知道。”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感觉到。”
他的眼睛依旧泛红,睫毛还带着湿意,乔一谯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睫毛在余秋邑的指缝间轻轻颤动。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光亮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紧紧靠在一起。
“走吧。”乔一谯松开他的手,“回家。”
余秋邑往上拢了拢围巾,遮住大半张脸。两个人并排朝着电梯走去,空旷的走廊里,两道脚步声错落交织,轻轻重合在一起。
电梯门打开,乔一谯靠在轿厢壁上,抬眼望着顶上的灯。
“乔一谯。”
“嗯。”
乔一谯直起身,转头看向他,电梯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得眼尾那颗小痣格外清晰。
“新年快乐。”他说。
离别的眼泪我还不懂
回忆淡淡的就像风
期待一道彩虹
连接我们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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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 “天打雷劈?”
灵堂设在北宸殡仪馆最大的厅。
乔鹤庭生前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吊唁的人很多,大多穿着西装,胸前别着白花,三三两两地站在厅外抽烟、寒暄、看手机,议论着乔氏近期的官司。
厅内一片素白,摆满白花,挂着白幔,点着白烛,遗像挂在正中央,黑白照片里的乔鹤庭微微侧着脸。
乔一谯站在家属区第一排,黑色西装,黑色领带,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乔一衡站在他身旁,同样的黑,同样的白,同样的面无表情。
余秋邑站在家属区后排的阴影里,没有穿黑色,只系着围巾,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
告别仪式正式开始。
司仪声音低沉,念着乔鹤庭的生平、履历,细数他的一生。
余秋邑听着那些陌生的称谓——企业家、董事长、行业先驱、慈善家,只觉得他们在说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生平宣读完毕,全场鞠躬,家属答礼。
乔一谯和乔一衡并排站着,向来宾鞠躬、起身,再鞠躬、再起身。
余秋邑望着乔一谯的后脑勺,他头发剪短了,露出后颈,肤色很白。
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余秋邑转头看去,只见厅门口的人群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个女人冲了进来。她一身黑色衣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急促响亮。
“鹤庭!鹤庭!”她高声哭喊,声音尖锐,“你怎么就走了!你怎么不等我!”
余秋邑认出她,是乔家的继母。
曾经照片里的她坐在沙发上,穿着素色衣服,手边放着一杯茶,眼神低垂,显得温柔恬静,而现在这个妇人站在灵堂中央,妆容花尽,头发凌乱,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哭得像个疯子。
“我是他的妻子!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对着周围的人大喊,声音震得厅堂都在回响,“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来?凭什么拦我?”
她身后跟着两名扛摄像机的、一名拿话筒的,还有一人举着手机直播,一行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涌进来,散开,占领了各个角落。
镜头对着她,对着遗像,对着乔一谯和乔一衡。有人上前阻拦,被推开,有人喊保安,保安从厅外跑进来,可继母已经冲到了灵前。
她扑在遗像前的栏杆上,身体不停发抖,“鹤庭,你看看他们,他们怎么对我?你在世时他们欺负我,你走了还不放过我——你睁开眼看看啊——”哭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劈了。
余秋邑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那个女人。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真的伤心,还是在演戏?
乔一衡向前迈了一步,手从身侧抬起,刚要开口,乔一谯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我来。”乔一谯说。
他转过身,看向继母,“潘姨。”
继母从栏杆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肿,妆容狼藉,眼神却骤然变冷,和刚才哭喊的模样完全不同。
“你今天来,是以什么身份?”乔一谯问,“是我爸的遗孀,还是来闹场的?”
继母嘴唇动了动,“我是你爸的妻子——”
“你是。”乔一谯打断她,“你是我爸的妻子,但你不是乔家的人。婚前协议你签过,遗嘱你见过,官司你也打了,你赢了吗?”
继母脸色一变。
“你今天带着记者、带着直播来,是想让所有人看你怎么哭吗?”乔一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哭完,我爸能回来吗?你哭完,买水军的钱能退吗?你哭完,那些录音能消失吗?”
继母一时语塞,半点话语都说不出口。
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乔一谯,闪光灯不停亮起,他没有躲闪,就站在原地,任由光线打在脸上。
“你在我爸灵前哭,我不拦你,你是他的妻子,有这个权利,但你带着记者、开着直播来——”他顿了顿,“你是在哭我爸,还是在哭你自己?”
继母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再次从眼里涌出来,顺着花掉的脸颊往下淌。
余秋邑在一旁看着她的眼泪,心想,这滴是真的吗?
也许是真的。
一个人到了这种地步,假的和真的已经分不清了。
继母的哭声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越过乔一谯,越过乔一衡,落在后排阴影里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身上。她的目光像一根针,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精准地扎在余秋邑脸上。
“是他!就是他!就是这个人——勾引我儿子,花光乔家的钱,把我丈夫气进医院,把我逼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他!”
“你算什么东西?”继母的声音拔高了,从哭腔变成了嘶喊,“你一个男人,跟另一个男人搞在一起,你还有脸站在这里?你不觉得脏吗?你不觉得恶心吗?你这种人有精神病,要遭天打雷劈的!”
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转过来。
余秋邑站在那片白光里,廊灯、灵前烛火与记者的闪光灯交织落在他脸上,清浅透亮,像一张未着笔墨的素笺。
乔一谯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肩膀紧绷,下一刻他的手立刻被按住了——按住他的不是乔一衡,是余秋邑。
余秋邑不知什么时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乔一谯身前半步的位置。他抬手轻轻解开围巾一圈,随手搭在臂弯里,然后稳稳地按在乔一谯的手臂上。
“我自己来。”余秋邑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乔一谯的手臂慢慢松下来。
余秋邑转过身,面对继母。
继母依旧趴在遗像前的栏杆上,头发散乱地垂着,脸上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嘴唇上的口红蹭到了下巴,晕开一片狼狈的红。
她抬眼望着朝这边走来的余秋邑,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的光,全然没有半分惧意,反倒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等一个现成的靶子,好将满心的委屈、攒了许久的不甘,还有尽数落空的算计,一股脑全都泼上去。
余秋邑站在她面前,隔了三步的距离,“你说完了吗?”
继母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
“你说我有精神病,你有诊断书吗?你是精神科医生吗?你见过我吗?你跟我说话超过三句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说我有病。”
他话音微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污蔑,你在法庭上污蔑过,输了,你现在在乔先生的灵堂上污蔑,你想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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