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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母猛地抬手,指向余秋邑的鼻子,指甲上的蔻丹在烛光下一闪一晃,“你——你——”
“我什么?”余秋邑没退,“你说我勾引你儿子,你儿子是谁?就算是乔一谯,他二十九岁,比我大。他追我的时候开跑车,我骑共享单车。他送我粥,我喝粥。他送围巾,我戴围巾。他等我下班,我让他等。这叫勾引?你管这个叫勾引?那你管买水军、伪造遗嘱、在法庭上撒谎叫什么?叫争取权益吗?”
继母的脸涨红了,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你——你一个男人——你跟另一个男人——你们这是——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余秋邑看着她,沉默两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天打雷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陡然锐利,“如果天要劈,先劈那些在别人葬礼上闹事的人!先劈那些带着记者来哭灵的人!先劈那些把别人的悲伤当成自己舞台的人!天要是有眼睛,它看得见谁在演戏,谁在真的疼!”
余秋邑话音落下,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稍显急促。
乔一谯立刻从身后伸手,稳稳扶住了他。
继母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指甲上的蔻丹在烛光下不停晃动。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记者们的镜头对准她,闪光灯不停亮起,将她的狼狈照得一览无余。
她身后举着手机直播的人把手机举得更高,屏幕上的弹幕飞速滚动。
她看不见,余秋邑却看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文字,红的绿的混在一起,他分辨出其中一条写着“这女的好疯”,另一条……
余秋邑抬眼,落在那行弹幕上——“心疼那个瘦瘦的男的”。
他微微顿了顿。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需要被心疼的人,从很早以前就不觉得。
沉默一瞬,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继母。
继母还在说,她的声音已经从哭腔变成了喊,从喊变成了嘶,从嘶变成了一种谁也听不懂的呢喃。
她说乔一谯不孝,说乔一衡不仁,说余秋邑不男不女,说社会风气败坏,说老天爷不开眼。
她说她嫁进乔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说她伺候乔鹤庭端茶倒水、擦身喂药,她说她受了多少委屈、多少白眼、多少不公正的待遇。
她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磁带绞在里面,吱吱嘎嘎地转,放出来的全是杂音。
余秋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说给任何人听,她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需要相信这个故事,需要相信自己是一个受害者,一个被欺负的女人,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如果不相信这个,她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家,没有丈夫,没有儿子,没有任何人站在她那边。
她只有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她攥着它,不敢松手。
人群里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摇头。
记者们的镜头还对着她,但有几个已经放下了,大概觉得拍一个疯子发疯没什么意思。
她身后的直播手机还在举着,弹幕还在滚,但滚得慢了,没有人在刷“这女的好疯”了,因为大家都看出来了,不用刷了,她就是这样的人,疯就是她的常态,不值得再强调了。
“姨。”
一个声音从厅门口传来,在她的嘶喊中,这声音直接压过了她。
她张着嘴,声音戛然而止,转过头看向厅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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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 “祝你们好。”
余秋邑顺着众人的目光抬眼望去,只见厅门口逆光处站着一个女人,一身黑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未戴任何首饰,手里握着一束素白的菊,缓步走了进来。
灯光渐渐照亮她的脸,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与继母有三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柔和,一双眸子清亮干净,沉敛得看不出太多情绪。
“嘉凝?”方才还歇斯底里哭喊的人声音骤然一变,“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跟他们说,你跟他们说我是冤枉的——”
沈嘉凝走到继母面前站定,没有看旁人,目光只落在她身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心疼、厌恶、愤怒与无奈全都沉在眼底,清浊分明。
“姨。”她又叫了一声。
女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慌忙抬手想去抓沈嘉凝的小臂。
沈嘉凝没有躲,任由她攥住自己的衣袖,女人指甲上的蔻丹蹭在她的大衣袖口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
“你帮我说句话,嘉凝,你帮我说句话,他们都欺负我——”她的语调又不受控制地拔高。
“够了。”沈嘉凝说。
女人瞬间闭紧了嘴。她望着沈嘉凝,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崩裂,从瞳孔深处一层层散开。
“姨,你闹够了。”沈嘉凝一点点掰开她扣在自己衣袖上的手,“你从乔家拿的钱,够你活一辈子了,你住的房子,够你住到老了,你手里还有乔叔叔给你买的保险、存的定期、留的现金,你什么都不缺。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这话落下,女人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你跟我回去。”沈嘉凝语气放软了些,“回去好好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睡一觉,明天醒来,你还是你,你不是乔太太,你还有我。”
这时候,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余秋邑偏头看去,两名穿制服的执法人员快步走进来,径直走向女人。
“潘玉珍,你涉嫌扰乱公共秩序、非法使用无人机设备进行偷拍、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潘玉珍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褪。她慌忙转头,再次想去抓沈嘉凝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嘉凝——嘉凝——”
“姨,你去吧。”沈嘉凝摇了摇头,没有躲闪,却也没有伸手回应,“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执法人员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潘玉珍身侧,架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外走。
这一次,潘玉珍没有挣扎,没有哭喊,也再没吐出一个字。
走到厅门口时,她脚步忽然一顿,回头望向灵堂正中央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乔鹤庭微微侧着脸,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潘玉珍静静凝望着那张脸,嘴唇微微翕动,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听不见分毫。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彻底转身,跟着执法人员消失在门外。
厅外渐渐有人散去,赶来围观、采访的记者也纷纷收拾设备,扛着摄像机、拎着话筒,挤挤挨挨地退出了厅门。
喧闹褪去,偌大的灵堂瞬间空旷冷清下来,只剩白幔、白花、白烛,和寥寥几位留守的的家属。
沈嘉凝站在原地,望着潘玉珍消失的方向,沉默几秒后,缓缓转过身。她视线先落在乔一衡脸上,又慢慢移到乔一谯面上,随即微微俯身,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腰弯得很低,大衣的下摆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她保持这个姿势,停了三秒,才直起身。
“对不起。我姨做的事,我替她向你们道歉,我知道道歉没用,但这是她欠你们的。”
“我姨这些年,变了很多,以前她不这样的。她嫁进乔家的时候,是真的高兴,她跟我说,嘉凝,我这辈子终于有个家了,后来她变了,什么时候变的,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发现不管她怎么做,她都取代不了那个人。她怕,怕自己什么都没有,怕自己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所以她开始争,开始抢,开始算计,她以为抢到了,就是她的,其实抢到的,从来都不是她的。”
沈嘉凝抬眼,再次看了眼乔鹤庭的遗像,跳动的烛火映在她清亮的眸子里,晃了晃又稳稳定住。
她缓步走上前,将手中那束素白的菊花端正摆放在灵位前,垂眸静立片刻,无声默哀。
“我今天过来,不是来替她求情的。”她收回目光,神色坦然,“她做错了事,该承担的责任、该受的惩罚,一分都少不了。”
乔一谯淡淡开口:“你特意赶来的?”
“嗯。”沈嘉凝低头瞥了眼袖口那道擦不掉的红印,抬手随意蹭了两下,见始终留有痕迹,便干脆放下袖子遮住,“我之前在临市安和,接到消息就直接打车去高铁站,坐了两个小时高铁赶过来的。”
她抬眼看向乔一谯,轻声问道:“乔一谯,你……恨我姨吗?”
“不恨,没必要。”
沈嘉凝微微一怔,“没必要?”
“恨一个人,要花时间,花力气,花心思,她花了我够多的时间了,不想再花了。”
沈嘉凝闻言,缓缓点头,又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乔一衡,“那你呢?你恨她吗?”
乔一衡随手从口袋里抽出双手,理了理袖口褶皱,“我恨她浪费了我爸最后几年。他本来可以过得好一点的,不用每天回家对着一个演戏的人,不用听她日复一日的假话,更不用明明心知肚明一切虚假,还要假装糊涂迁就。”
他顿了顿,语气归于平静,“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愿意包容纵容,那我们做子女的,只能接受、认下。”
沈嘉凝眼底泛起一丝柔软的怅然,“我姨本性不是坏人的。以前她特别好,过年会特意给我包厚厚的红包,我读书生病,她会亲手熬粥送到我宿舍楼下。我以前失恋难过,整夜睡不着,也是她陪着我,跟我说没了可以再找,姨只有你一个。她是真的真心对我好过,所以看着她变成现在这样,我才——我才觉得难过。”
她低头盯着袖口遮住的那道红痕,静默几秒,抬眼认真解释:“不是替她开脱,她做的事,她自己承担,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她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
乔一衡背靠墙壁,目光沉沉望着灵堂的遗像,淡淡发问:“你一直和她保持联系?”
“嗯。”沈嘉凝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她每周都会给我打电话,絮絮叨叨说一大堆家长里短、心里的委屈不满。我就安静听着,不附和,也不反驳。”
“她不需要什么真相对错,也不需要别人讲道理,她只是单纯需要一个愿意耐心听她倾诉的人,我就做这个人就够了。”
她说着,抬手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我妈走得早,我爸从来不管我,是我姨一手供我读完大学,帮了我太多。所以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的每一通电话,我都会接,她想说的所有话,我都会听完。”
短暂的沉默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轻放低,“其实……我也有爱人,是个女生。”
这话一出,乔一谯眉梢微微一挑,露出几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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