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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余秋邑下意识拉下围巾,悄悄竖起了耳朵。
“她是个外科医生,手很稳,做饭也很好吃,我们在一起四年了,我家里人不知道,包括我姨,我不敢说,怕他们受不了,说我不正常,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轻轻舒了口气,眼底的顾虑慢慢散去,“后来我想,怕什么呢?他们不接受,是他们的课题,不是我的。我选的人,我喜欢就好,她对我好,我知道,我对她好,她也知道,别人知不知道不重要。”
说完这番话,她的目光越过乔一谯,落在一旁的余秋邑身上,“你很勇敢。”
余秋邑一脸茫然,“啊?”
“刚刚对峙的时候。说自己该说的,做自己该做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勇气。”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什么好怕的。她说的那些,不是我,她骂的那个人,我不认识,她越骂,我越确定,她说的不是我。”
沈嘉凝看着他淡然自若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你一直这么气人,还是后来练的?”
“气人?”
“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姨听了大概会气死,可惜她已经被带走了,没机会听见。”
“我只是在说事实。”
“就是你这种单纯讲事实、半点不着急的态度才最气人。”沈嘉凝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底的阴霾散了大半,“她回头要是给我打电话哭,我就告诉她,你拼尽全力骂了半天的人,当事人根本毫无波澜,连你在说什么都摸不着头脑,她肯定要哭得更委屈。”
“你姨刚被带走,你在这里分析她回去之后怎么哭?”乔一谯问。
“我太了解她了,她回去不会哭的,她会先睡一觉,睡醒了吃点东西,吃饱了有力气了,再开始哭。她哭的时候需要观众,现在没观众了,她哭给谁看?”
说话间,沈嘉凝抬手伸进大衣内侧口袋,摸索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掏出一样小东西。
是一枚掌心大小的挂件,用红绳细细编织成规整的心形,绳结下方缀着一颗原木珠子,木珠表面浅浅刻着两个字:平安。
她小心翼翼托着挂件,低头看了两眼,随即递向余秋邑,“今天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准备什么东西,这是我和我爱人一起编的,她教我打的绳结,我负责串珠子,前后试了好几版,这版是最好看的。”
她把挂件又往前递了递,笑意温和,“送给你,不是保平安的平安,太俗套了,算是……祝你们好。”
余秋邑低头看着那颗红心。
红色的绳结编得很紧,每一道结都匀称结实,但仔细看,有几道结的松紧不太一样,有的紧一点,有的松一点,像是两个人轮流编的,手劲不同。
木珠上的“平安”两个字刻得不太工整,横有点歪,竖有点斜,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刻的。
“你自己刻的?”余秋邑问。
“她刻的,她手稳,但刻字不太行,刻了好几颗,就这颗没裂。她说平安两个字笔画少,好刻,结果刻出来一看,横不平竖不直的,我说没事,平安本来就不是平的。”
乔一谯微微俯身,凑过来扫了眼挂件,“这绳结打得确实漂亮。”
“那是自然。”沈嘉凝眼里多了几分笑意,语气带着小小的骄傲,“她是外科医生,打结是基本功,缝伤口的时候打了几千个结,编个绳结不在话下,但你们别学她,她打结打得好看,做饭也做得好吃,人还长得好看,学不来。”
余秋邑接过挂件,轻声道谢。
“不用客气,东西既然你收下了,我的祝福就送到了,往后你想留着也好,随意处置也好,都随你心意。”说完,她最后深深看了眼灵堂中央的遗像,又扫过乔一谯和乔一衡,“那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没等几人说话,她转身往外走,到厅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对着灵堂的方向,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她推门走出去,背影被门外的逆光笼罩,慢慢变得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走吧。”乔一谯说。
三人一同往外走,乔一衡跟在后面,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玻璃门,冷风直接扑到脸上。
外面下起了雪,雪势很大,不断从空中落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脚印陷得很深。
殡仪馆门口的石阶上覆着雪,路灯照下来,一片雪白。远处的树木、道路、车辆都被雪覆盖,轮廓模糊,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
余秋邑站在台阶上,仰起头,雪落在脸上,冰凉刺骨,融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闭着眼,站了片刻。乔一谯静静站在他身旁,望向远处。
“以后的日子,都会很好的。”余秋邑睁开眼,望着眼前白茫茫的天空。
乔一谯转头看他,余秋邑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天空,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轻轻眨了眨眼,雪融化成水珠,挂在睫毛尖端。
“你怎么知道?”乔一谯问。
余秋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一枚硬币躺在那里,老鹰的翅膀在雪光里泛着暗沉的银白色。
他把硬币举到乔一谯面前,翻过来,又翻回去,“抛出来的。”
乔一谯看着那枚硬币,“你什么时候抛的?”
“刚才你问我的时候。”余秋邑把硬币重新放回口袋,拍了拍,“抛出来是鹰,鹰会飞,会飞的东西,都是往高处走的。”
乔一谯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浮现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余秋邑的睫毛上的水珠,那滴水珠被指尖带走,留下一小片凉意,从睫毛根一直渗到眼皮上,再到眼角。
余秋邑被那凉意激得微微一颤,睫毛扑扇了一下,再抬眼时,瞳仁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乔一谯多看了两秒,那双眼睛被雪水洗过,瞳仁像浸在浅水里的黑石子,又润又亮。
“你抛了一次就信了?”他问。
“一次就够了,抛多了就不准了。”
“抛一次是运气,抛多次是概率,你只抛一次就信,是迷信。”
“迷信就迷信,反正我信了。”
“那我也信。”乔一谯说。
乔一衡从后面走上前,“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再站下去,雪要把你们埋成雪人,到时候人家来扫墓,还以为殡仪馆门口新立了两尊雕像。”
“……”
三人并排站在台阶上,望着漫天大雪,雪越下越大,远处的路灯光线变得模糊,只剩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
“车在停车场,我去开。”乔一衡说。
“不用,叫代驾。”乔一谯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没信号。”
“雪太大,基站可能受影响了。”乔一衡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我的也没有信号。”
“走吧,走过去,不远。”余秋邑说。
乔一谯看着他,“你腿可以吗?”
“可以,雪地松软,走起来没问题。”
三人走下台阶,踏入积雪中,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再费力拔出。
他们踩着相同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走,世界只剩脚下的路还隐约可见,一片雪白,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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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 “每想你一次……”
一月的北宸冷得不像话,雪断断续续落了整半个月,歇两日,又落两日。地上残雪未消,新雪又层层叠叠覆上来。
余秋邑每天睡醒第一件事是凑到窗边看天,看完回来报告乔一谯:“今天没下雪。”或者“今天下了,不大。”或者“今天还出门吗?路全被雪埋了。”
乔一谯瘫在沙发上低头回消息,指尖不停点着手机屏幕,半晌停下动作抬眼瞅他,“你每天报天气,是打算改行当气象主播了?”
“不是,是告诉你今天能不能出门。”
“我出不出门看心情,跟天气没关系。”
“那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本来挺好的,你一问,就不知道了。”
余秋邑抬手拉严实窗帘,挨着沙发坐下,探过头瞟了眼手机屏幕,“你回谁的消息?”
“周明睿。”
“聊什么?”
“说今天雪大,不去公司了,心情不好歇一天。”
余秋邑皱下眉,“为什么心情不好?”
乔一谯似笑非笑看着他,“还能因为谁,某人天天准时报天气,报得我烦。”
余秋邑抿抿嘴,“那我明天不跟你说了。”
乔一谯敲屏幕的手顿住,抬眸,“不报了?”
“不报了,你自己看天。”
“我自己看也行,但你看完了告诉我,我省得自己看。”
“你不是嫌烦吗?”
“嫌烦,但省事,两样加一起,还是省事赢了。”
“……”余秋邑没找出话来反驳。
窗外又飘起细细的雪来,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滴水往下淌。
他盯着那滴水,看它从窗框上面一直流到下面,像一条小小的河,流到窗台时积成一小滩,映出窗外灰蓝的天。顿了顿,他转头问话:“乔一谯,你今天真的不去公司?”
“不去。”
“那你在家干嘛?”
“窝家里,赏雪,顺带看你。”
余秋邑站起身,“那我去画画了,你随便看。”说完他走到画架前坐下,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起来。
乔一谯靠着沙发盯了他片刻,拿起手机给周明睿发消息:今天不去公司了,在家监工。
周明睿回了个问号。
他接着补充:盯着余秋邑画画。
屏幕那头又发来一个句号,乔一谯轻笑一声,把手机搁在茶几,视线重新落回画画的人身上。
余秋邑下笔慢悠悠的,落笔前总要愣神琢磨半天,忽然他停下手上动作,侧头开口:“你说我染上艺术细菌,之前学的物理会不会全忘光?”
乔一谯纠正,“是细胞,艺术细胞。”
“细菌,艺术细菌。”余秋邑摇摇头,举起铅笔,对着光看了看笔尖,“细胞是好的,细菌是不好的。我觉得我沾上的是细菌,因为画画太难了,像生病一样,画不出来的时候,浑身难受,画出来了就好了,好了之后,又想画。这不是细菌是什么?”
“行,细菌就细菌,反正根治不了,索性带着,时间久了说不定就能适应。
余秋邑较真,“适应了就不用画了?”
“哪有这种道理。好比感冒,有免疫力不是不会生病,是生病也扛得住,画画同理,适应了只会越发想画。”
余秋邑放下笔琢磨片刻,“你这个举例不合理,画画又不是生病。”
“是你先扯的细菌。”
“我说的是艺术细菌。”
“艺术细菌也是细菌,治不好,就共存,你画你的,别管它是什么菌,画完了,菌就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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