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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衡:“她掀不动,证据在律师手里,录音在网上,舆论已经翻了,她现在出来说什么都没人信。”
“她不用说什么,她可以闹,去公司门口拉横幅,找记者哭诉,说她被欺负了,说她一个女人无依无靠,被两个继子联手做局……有人会信,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可怜的女人站在镜头前哭。”
余秋邑被夹在中间,盯着“安静”两个字,默默地想,那个女人会哭吗?
在法庭上,判决下来的时候,她看乔一谯那一眼,冷冷的,没有眼泪。
“爸这边,”乔一谯的声音低了一点,“如果——她一定会来,来医院,来灵堂,来所有有镜头的地方,她会哭得比谁都大声,说她和爸感情深厚,说我们兄弟俩拦着不让她见最后一面,她不在乎别人信不信。”
乔一衡没作声,空气静了几秒。
余秋邑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像坐在一条极窄的小船上,左是浪,右也是浪,唯有死死坐直,不敢有半分摇晃。
“遗嘱的事,”乔一谯说,“律师说了,她没法推翻,但爸现在这个情况,万一——万一醒不过来,她作为配偶,有继承权,法律上,她是第一顺位。”
乔一衡:“她不是,妈走之前,爸和她签过协议。”
“什么协议?”
“婚前财产协议,妈走之前立的遗嘱里写的。她找律师拟的条款,如果爸在她走后另娶,继母不得继承乔家任何资产,公司、房产、股份、她留下的东西,一概与那个女人无关,爸当时签了知情同意书。”
“妈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她一直都知道,她走之前那段时间,精神好的时候,把律师叫到病房,一条一条地过,那时候爸在外面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就那样签了字。”
“余秋邑。”正说着,乔一衡忽然叫了他一声。
余秋邑的背一下子挺得更直了,他转过头看向乔一衡。
“你怎么看?”乔一衡问。
余秋邑愣了一下,“什么?”
“这些事,你怎么看?”
余秋邑看了一眼乔一谯,只觉他手臂微微一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背,稍一搭,又收了回去。
他收回目光,看着乔一衡,“我没看法,这些事我不懂。”
“不是让你说法律意见,问你感觉。”
“感觉?”余秋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确认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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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 “他递多少次……”
“我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个大孩子,每次发水果都抢最大的,别人不敢说,说了他下次抢得更狠。后来有一次,他又抢了苹果,刚咬一口,院长进来了,院长问他,你干什么了?他说,没干什么。”
“院长没信,但也没罚他,院长说了一句话——抢东西的人,手里永远只有一个苹果,不抢的人,手里会有很多。”
余秋邑垂眼,指尖轻轻蜷了一下,“我不懂法律,不懂公司,不懂什么遗嘱、股份、婚前协议。我只知道,一个人如果靠抢、靠骗、靠往别人身上泼脏水来过日子,那她手里永远只有一个苹果。别人把苹果递过来,她不信,别人说给你,她觉得是骗她,她永远只活在自己的那套规则里。”
“你觉得自己是那个不抢的人?”乔一衡问。
余秋邑轻轻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以前也不信别人会把苹果递过来,在福利院的时候不信,被收养的时候不信,后来也不信。”
他转过身正面看向乔一衡,“后来有人递了,他递了很多次,粥、苹果、围巾、等我的那些时间…他递了,我就接了,接了一次,就想接第二次,接了第二次,就想接第三次……”
“你知道我当初不看好你们吗?”乔一衡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眉峰微微蹙着,“他第一次跟我说你的事,我说你配不上他,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好不好。他是我弟弟,我不能让一个我不了解的人把他拖下水,所以我查了你的底,福利院、养父母、学历、病历……能查的都查了。”
他话音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查完更不放心了,你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真的。一个孤儿,靠自己念完大学,不偷不抢不骗,什么都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这种人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是——有人会抢苹果,有人会骗苹果,有人会往苹果上吐口水。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你不适合这个世界,也不适合他。”
“后来呢?”余秋邑问。
乔一衡收回视线,眼底的冷硬软了一点,语气也缓了下来,“后来他去找你了,在洛城,在医院,在你做手术的时候,他发消息给我,说——哥,他在里面,我在外面,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等,现在知道了。”
“他从来没等过任何人。他从小就不等,走路不等,吃饭不等,做事不等,想要什么立刻要,想做什么立刻做,我妈说他像一把火,烧起来谁都拦不住,但他等你等了七年。”
乔一衡轻轻吸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我后来想,能让我弟弟等七年的人,不管她是谁、是男是女、什么背景、什么出身,她一定是一个值得的人,不是因为她有多好,是因为他有多认真。他这辈子没对什么事认真过,画展开不好,赔钱,他说没事,公司的事,他说有我哥,追你的时候,天天往便利店跑,送水送饭送粥,被拒了也不走。你跟他提分手,他信了,但他没放下。”
他站起身,面向余秋邑,眼神第一次变得坦诚,带着几分郑重,“所以我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之前的事,我对你有偏见,我查你底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人有没有问题,会不会伤害我弟弟……”
走廊的灯色惨白,直直落在两人脸上。
余秋邑望着乔一衡,这张和乔一谯有三分相似的面孔,此刻没有半分冷硬,只透着一种缓慢松动的神色。
“我没怪你。”余秋邑说。
“你应该怪。”
“你查我底的时候,我还没跟你弟在一起,你查一个陌生人,不犯法,你查完也没把我怎么样,只是不放心,换了我,我可能也不放心。”
乔一衡静静看了他几秒,随后移开视线,望向走廊那头亮着的手术室红灯。
“你刚才说,他递苹果,你就接了,接了一次,就想接第二次,接了第二次,就想接第三次。”乔一衡的声音低下来,“那你打算接多少次?”
余秋邑侧头看了乔一谯一眼,他还靠在椅背上,闻言目光收离手术室红灯,落在余秋邑面上,没作声。
“他递多少次,我接多少次。”余秋邑说。
乔一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行,那我是管不了了,他认定的人,我拦不住,你认定的人,你也松不了手,既然两个人都松不了手,那就握着吧。”
乔一谯把目光从余秋邑脸上收回来,看向乔一衡,“哥,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帮我倒杯水,渴了。”
乔一衡瞥了他一眼,走到饮水机旁边,拿了一个纸杯,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放在乔一谯手里。
“你倒水就倒水,看人家干嘛?”乔一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谁看人家了?”
“你刚才看余秋邑看了好几秒,你以为我没看见?”
“我在跟他说话,当然要看他。”
“你跟他说了二十四句,看了他十秒,平均一句3.2秒,你平时跟人说话,平均一句1.6秒,超了一倍。”
“……你拿秒表算的?”
“目测。中文系必修课,目测谈话时长。”
“中文系不教这个。”
“我自学。”
“那你很好学了。”
乔一衡坐回长椅上,把手插进口袋里。
余秋邑坐在中间,左边是乔一衡,右边是乔一谯,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颗石子,但这一次,他觉得这颗石子待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对。
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走廊的灯惨白刺眼,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泛出一片冷光。
乔一衡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挂了。
乔一谯的手机也响了,是周明睿,问他要不要送饭过来,乔一谯说送吧,多送点,三个人,周明睿说四个人,我也没吃,乔一谯说你那送四个人的。
挂了电话,余秋邑问:“周明睿要来?”
“嗯,送饭。”
余秋邑没再问。
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车经过,橡胶轮子咕噜咕噜碾过地板,渐行渐远。
乔一衡又接了一个电话,这次声音没压住,余秋邑听见了几句——“……不用回应,她说什么都别理……对,让她说,说多了她自己就露馅了……挂了。”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哥。”乔一谯叫他,“你回去,公司的事我盯着。”
“不用。”
“你眼睛下面青了,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
乔一衡没睁眼,“你眼睛下面也青了,你先回。”
“我等人。”
“等谁?”
乔一谯没回答,乔一衡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余秋邑,重新闭上眼睛,“那我也等人。”
走廊静了下来。
余秋邑拿起散落的围巾,慢慢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搁在膝头,没过几秒,又轻轻拆开,重新叠。
他自己也数不清重复了多少遍,只知道指尖在机械地动,思绪却早飘远了。
他在想,那个女人会不会出现,想她真来了,乔一谯会怎么应对,想手术室门推开那一刻,医生会说出什么样的结果。
他甚至悄悄想——乔一谯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会不会哭?
会的吧,他会哭的。
但不是现在,是之后。
是等所有人都走了,是等他哥去处理公司的事,等周明睿去接电话,等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
余秋邑把围巾拆开,又重新叠。
他没有纸巾了,最后两张刚才都给了乔一谯。
只剩两张,不够,一个人哭起来,两张纸巾怎么够。
他哭起来的时候,鼻子会红,眼睛会红,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衣服上。
两张纸巾擦不干,但他也没有多的了。
他想,没纸巾就没纸巾,哭就用袖子擦,袖子不够就用手背,手背不够就用围巾。
这条灰色的围巾是乔一谯的,洗了很多次,毛有点硬了,但他戴了好多个冬天,从北宸戴到洛城,从医院戴到法院。
如果乔一谯哭了,他就可以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围巾比纸巾大,可以擦很多眼泪,擦完了也不用还,本来就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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