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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七十八只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不是身体上的。
是环境上的。
客厅里,传来了某种声音。
不是翻身的窸窣声,不是沙发弹簧的嘎吱声,而是一种更重的、更沉的、像是有人在压抑着什么的喘息。
林知予睁开眼睛,盯着房门。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中间夹杂着一些含混的音节,像是有人在说梦话,又像是有人在痛苦地呻吟。
是秦烈。
林知予坐起来,犹豫了一秒。
也许只是普通的噩梦。秦烈这种从黑市出来的人,做过多少噩梦都不奇怪。他不需要去管,不需要每件事都插手,不需要每一次秦烈出事都第一个冲过去。
但他已经站起来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股味道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不是平时那种被稀释过的、若有若无的“烟味”,而是浓郁的、滚烫的、几乎让人窒息的——
烈性烟草。
纯的。
毫无保留的。
S级Alpha信息素。
浓度高到连空气都变得黏稠,像是有人在密闭空间里点燃了整包香烟,烟雾浓到看不见对面的墙。
林知予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不是因为呛,而是因为——
他的身体,在对这股信息素做出反应。
本能地、不受控制地、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反应。
后颈的腺体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从那个位置炸开,沿着颈椎一路向上,冲进大脑。他的眼前黑了一瞬,膝盖发软,不得不扶住门框才没有跪下去。
这是分化的信号。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那个时刻,快要到了。
林知予咬着牙,拉开房门。
走廊里,信息素的浓度更高了。那股烈性烟草的味道像是有实体一样,黏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沿着呼吸道一路向下,灌进肺里。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火。
林知予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向客厅。
客厅的灯没有开。
但安全出口的绿色光芒从走廊尽头透过来,在黑暗中投下一片幽暗的光晕。秦烈躺在沙发上,在那片绿光的边缘,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他在发抖。
不是那种因为冷的颤抖,而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撕裂而出的剧烈震颤。他的双手攥着毛毯,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在绿光下像是蜿蜒的河流。
林知予从来没有见过秦烈这个样子。
他在擂台上被顾言舟击中肝脏、疼到脸色发白的时候都没有抖成这样。
“秦烈。”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秦烈还在噩梦里挣扎。他的嘴唇在翕动,发出含混的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林知予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不要”“求你们”“我会还的”。
那是黑市的记忆。
赌债、暴力、被当成狗一样的日子。
林知予蹲下来,伸手去碰秦烈的肩膀。
指尖触到的那一瞬间,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秦烈的体温高得不正常,隔着T恤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滚烫。皮肤下面是疯狂跳动的脉搏,快得像是在跑马拉松。
“秦烈。”林知予加大了力道,摇晃他的肩膀,“醒醒。”
秦烈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动了。
不是醒来,而是——
他的手从毛毯下面伸出来,精准地、像是有意识一样地,扣住了林知予的手腕。
力度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收紧,林知予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桡骨在咯吱作响。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但秦烈的手纹丝不动,像一把锁。
“别走……”
秦烈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装疼卖惨的秦烈。
林知予的手僵在那里。
他看着秦烈的脸。
黑暗中的那张脸,没有了平时那种嚣张和张扬,眉骨上的疤痕在绿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嘴唇干裂,眼睫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别走……”秦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请求,“求你了……”
林知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
也没有走。
他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让秦烈握着他的手腕,安静地、沉默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客厅里只剩下秦烈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林知予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两种信息素。
烟草。雪松。
在黑暗中,它们像两条找到了彼此的河流,不可阻挡地交汇在一起。烈性烟草的辛辣和雪松的清冽缠绕、交融、渗透,产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的、像是原本就应该在一起的味道。
林知予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秦烈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是厚厚的茧,掌心有一道旧伤留下的疤痕。就是这样一双手,在擂台上能在三秒内KO一个重量级选手。
但现在,它只是在握着他的手腕。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林知予伸出另一只手,慢慢地、轻轻地,覆上了秦烈的手背。
他的手比秦烈的凉很多。
皮肤更白,手指更细,没有任何茧子和伤疤。
两只手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一个黑暗,一个干净;一个滚烫,一个冰凉;一个满身伤痕,一个从未被触碰。
林知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医者的本能——病人需要安抚,他就给。
也许是某种他还没有命名的东西。
他没有去想。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秦烈握着他的手腕,他的手覆在秦烈的手背上,安静地、沉默地,等待噩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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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秦烈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了下来。那股暴走的信息素也开始回落,从令人窒息的高浓度降到了勉强可以忍受的水平。他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蜷缩的姿势也渐渐放松,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找到了出路。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一直握着林知予的手腕,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林知予无法抽离,但又不至于疼。
林知予试过一次——他轻轻动了一下手腕,秦烈的手指立刻收紧,像是在梦里也能感知到他要离开。
林知予没有再试。
他的后背靠在沙发边缘,后脑勺抵着坐垫,仰头看着天花板。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像是深海里某种发光的生物。
后颈还在发烫。
但那种烫,和之前的闷烧不一样了。
它变得更尖锐、更具体、更像是一种——
召唤。
就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开锁的声音。
林知予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从信息素检测仪上取下来的那张报告单。
78.3ng/mL。
Omega。
他正在变成一个Omega。
而让他变成这样的,就握着他的手腕,睡在他旁边。
他想恨秦烈。
但恨意在他的胸腔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不想恨,而是因为——
在恨意下面,有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正在生根发芽。
那种东西告诉他:不要恨他。你需要他。
林知予把脸转向另一边,用力地、无声地咬住了嘴唇。
---
凌晨四点。
林知予还坐在那里。
他的后背已经僵硬了,腿也麻了,手腕上秦烈的体温让那一片皮肤一直处于温热的状态,像是被人用手心捂着。
秦烈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胸口的起伏均匀而深沉,眉心不再紧锁,嘴角甚至微微放松了一些——他在做一个好梦。
林知予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烈住进来之后,每天晚上都睡在沙发上。
一米八几的个子,蜷在一张一米六的沙发上,腿搭在扶手上,脖子歪着,第二天早上起来总是揉肩膀说“落枕了”。
他知道秦烈在说谎吗?
知道。
秦烈的落枕是装的,就像他的手腕疼、膝盖疼、脚疼一样,都是为了多待在林知予身边几分钟。
但有些东西不是装的。
那碗面被吃掉时的表情不是装的。
“那是专门给我做的”这句话不是装的。
“报恩”那两个字不是装的。
还有——
“别走”这两个字,不是装的。
林知予把目光从秦烈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是训练基地的操场,操场的尽头是训练馆,训练馆的旁边是医务室。他以前觉得那些地方就是他的全世界——工作、研究、治病、写报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以为那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平静的、可控的、不需要任何人的。
但现在这个人在他的沙发上睡着了,握着他的手腕,呼吸着他的气味。
他竟然不觉得讨厌。
这个认知,让林知予比任何时候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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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
天开始亮了。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一开始是深蓝色的,然后慢慢变成灰白色,最后变成浅金色。客厅里的轮廓在光线中一点点显现出来——茶几上的水杯,电视柜上的绿植,沙发上蜷缩的人影。
秦烈还没有醒。
但他的手终于松开了。
不知道是梦里的安全感足够了,还是身体的疲惫压过了一切,他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从林知予的手腕上滑开。
林知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秦烈的手指印在上面,五个浅红色的印记,像某种烙印。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林知予站起来。
腿麻了,他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
然后他低头,看着还在沉睡的秦烈。
毛毯滑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盖在秦烈身上。动作很轻,但秦烈还是动了一下,眉心微蹙,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林知予的手在他脸侧停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到走廊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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