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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里面走,他看到了更夸张的东西。
………
江屿川趴在高坡的雪地里,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他的伪装服和积雪几乎融为一体,只有枪口和瞄准镜露出薄薄一层冷黑色。狙击枪架在两块岩石之间,枪身缠着白色绷带,连金属反光都被压到了最低。
风雪很大,细碎的雪粒不断落在他肩上,又被体温一点点融化。
他的侧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鼻梁却依旧锋利。黑色碎发被压在雪地伪装帽下面,只露出几缕,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下颌线因为长时间绷紧而显得更加锋利。呼吸被控制得极轻,几乎看不见白雾。
白色的战术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右手稳稳压在扳机旁边。手背的青筋因为低温微微凸起,像雪地下埋着的细小裂痕。
瞄准镜里,那扇破碎的落地窗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江屿川微微偏头,贴在他耳廓内侧的微型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白噪音。
“先生?”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先生,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江屿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正常。
就算樊棋真的生气,也不会就这样缩在沙发后面不出来。
他不是一个会等死的人。更不是一个会在绝境里放弃挣扎的人。
他在干什么?
然后他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沙发靠背后面缓缓升了起来。
一开始他以为是樊棋举了什么反光的东西来试探。他已经做好了再开一枪的准备。
但当那东西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江屿川的手指顿住了。
不是镜子。
不是托盘。
不是任何可以用来试探他位置的反光物体。
那是一具单兵无后坐力炮。
炮口对准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朝着他。
江屿川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做出了两个判断。
第一。樊棋不在一楼会客厅的任何掩体后面。那面沙发后面是空的。他一定找到了某种方式离开了那个位置。
第二。
那门炮的引信已经激活了。
江屿川没有犹豫。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这个疯子怎么找到了一门炮”和“他怎么知道我的精确位置”这两个问题,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从雪地里弹起来,枪都不要了,整个人向侧边翻滚出去。
就在他离开趴位的同一瞬间——
砰——!!!
无后坐力炮的高爆弹精准地击中了他刚才所在的高坡的前方。弹头在触碰到雪地的瞬间引爆,装药量恐怖的战斗部将周围十五米内的一切全部撕碎。
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从爆炸中心向四周扩散。
江屿川只来得及蜷缩起身体,双手护住头部。
然后那堵墙就撞上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被飓风卷起的树叶,在空中翻滚、旋转、失去所有控制。
剧烈的疼痛从后背、手臂、肋下同时涌上来,像被无数把钝刀同时切割。
雪、泥土、碎石、滚烫的空气,全部混在一起灌进他的口鼻。
然后是沉闷的一记撞击——他的后背狠狠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松树树干,剧烈的疼痛瞬间吞没了他的意识。
他顺着树干滑下来,重重摔在雪地里。
积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覆盖了他的口鼻和眼睛。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很安静,爆炸的轰鸣变成了低沉的耳鸣。
燃烧的松枝在头顶噼啪作响,那棵被他撞上的松树,树冠被爆炸的余波点燃了,火焰舔舐着夜空。
江屿川躺在深深的雪坑里,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右腿被一块弹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在迅速染红周围的雪。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雪和血,意识坠入了半明半暗的深渊。
远处,爆炸的火光在雪原上缓缓熄灭。
只有那棵燃烧的松树还在黑暗中发出幽暗的红光。
像一堆沉默的篝火。
第46章 白色死神的翘臀
雪很冷。
江屿川已经开始慢慢地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身体像是正在一点点从世界上剥离。
血液流动变慢,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连呼吸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半张脸埋在雪里,睫毛上全是冰霜。
远处燃烧的松树还在噼啪作响,火焰把夜空映成一种脏兮兮的暗红色,像伤口里翻出来的肉。
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和血味。
江屿川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
他能感觉到右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往外淌,刚流出来没多久,就被低温冻成了半凝固的暗红色冰壳。
疼吗?
其实已经不太疼了。
真正严重的失温到后面,反而不会觉得冷。
只会困。
非常困。
像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拿着一床很厚很软的被子轻轻盖在身上,告诉他:睡吧,睡着就好了。
江屿川忽然有点想笑。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这种电影级别的大坏蛋应该死得更戏剧性一点。
比如被最爱的人用汽车炸弹炸成碎片,比如被杀手一枪爆头,比如突然猝死在会议桌旁边,手里还捏着几百亿的合同。
结果最后居然像条野狗一样,埋在西伯利亚的雪里。
挺荒唐的。
江屿川闭上眼,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他开始做梦。
梦里有很多奇怪的东西。
他看见自己小时候住过的那栋意大利的老宅。父亲和母亲的头颅,像两个皮球。他们在地上咕噜咕噜的滚着,弹着,跳着诡异的舞蹈,冲向他所藏身的衣柜,做个鬼脸。
然后画面一转,樊棋坐在酒店杂物间里,衬衫湿透,眼尾发红,抬头看着他。
“江屿川。”
梦里的樊棋忽然开口。
“你怎么还不去死?”
江屿川低低笑了一声。
他想说,好啊,如你所愿,我马上就要比你先下地狱了。
梦境不断变化,他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口很深的井,井壁上有湿滑的青苔,他不断地下滑,下滑,手指抠不住任何东西。
头顶那圈光亮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针尖大的白点。
然后那点光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只手。
一只穿过雪层、穿过零下二十度的寒风、穿过他正在缓慢死去的意识,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后领的手。
江屿川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母猫叼住后颈的幼崽,整个人被从雪地里拎了起来。雪块从他身上簌簌往下掉,灌进他脖子里,凉得他脊背一弓。
他被人拖了出来。
积雪哗啦啦从身上滚落,冷风重新灌进肺里,他猛地咳了一声,胸口火辣辣地疼。
有人在拖着他走。
一步。
一步。
雪地被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江屿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双黑色军靴。
再往上,是被雪浸湿的黑色作战裤。风吹起衣摆,露出腰侧的枪套和匕首。
最后,他终于看见了那张脸。
樊棋。
江屿川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甚至不是震惊,而是觉得荒谬。
因为这一幕实在太像幻觉了。
樊棋低着头,半边脸埋在围巾和阴影里,额前碎发被风吹乱,嘴唇冻得有些发白。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像雪夜里两簇烧不灭的火。
他拖着江屿川走了一段,终于嫌麻烦,直接把人往树下一扔。
砰。
江屿川闷哼了一声,差点又疼昏过去。
樊棋蹲下来,低头看了他半天,然后忽然笑了。
“你穿一身白。”他慢悠悠地说,“我刚才差点没找着你。”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江屿川肩膀上的雪。
“幸亏你的翘臀上流了一滩血,显眼得很。”
“……”
江屿川艰难地喘了口气。
“你他*的……”他声音哑得不像话,“会不会说人话?”
樊棋挑了挑眉。
“怎么不会?”
他低头靠近一点,语气懒洋洋的。
“你以为自己是西蒙·海耶?趴雪地里当白色死神?”
江屿川:“……”
他被气得笑了一下。
结果这一笑牵动肋骨,疼得额头青筋都跳了出来。
樊棋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居然心情很好似的,低低笑了两声。
风雪卷过来,他半蹲在雪地里,开始检查江屿川的伤。
左臂骨折,右腿贯穿伤,后背大片撞伤,还有爆炸冲击造成的内出血迹象。
正常人挨这么一下,基本已经可以准备埋了。
樊棋皱了皱眉。
“命还挺硬。”
江屿川冷笑。
“没把你弄死之前……”他喘了口气,“我怎么舍得死。”
樊棋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可不知道为什么,江屿川却忽然从里面看见了一点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悲伤。
樊棋伸出手,捏住了江屿川左臂的衣袖,顺着往下摸到手腕的位置。江屿川疼得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肩关节脱臼了。”他下了诊断,“不是骨折,算你走运。”
江屿川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真是……太好了。我这就……给保险公司打电话。”
樊棋没理他。他动作熟练地从腰间抽出一卷急救绷带,又把一块硬质的塑料夹板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那是军用标准的急救器材,大概是刚才从雇佣兵尸体上搜刮来的。
他握住江屿川的左臂,缓缓地、稳稳地把它摆到一个相对自然的位置。
“会有点疼。”樊棋说。
“有点?”江屿川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能不能——”
咔。
樊棋没等他说完。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一只手固定住江屿川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上臂向外一拉,再向上一推。
江屿川的惨叫声闷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近似于动物哀嚎的低吼。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又重重摔回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忍着。”樊棋语气很平静,“你死不了。”
他说完,又低头给他处理腿上的伤。
止血绷带一圈圈缠上去的时候,江屿川一直在看他。
雪落在樊棋睫毛上,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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