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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修彦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划过脸颊。
“你桌上的那杯水，每天都是温的。你以为是保姆倒的。”祁寒归的拇指轻轻擦过陆修彦脸上的泪痕，“是我倒的。每一天。你住在那里的每一天。”
陆修彦终于忍不住了。他抓住祁寒归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指甲陷进对方的皮肤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做了，你就是不说。你让我猜了七年。七年，祁寒归，你知道那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祁寒归的声音终于也哑了，“你以为自己是替身，以为我留你是因为你像沈吟舟，以为你随时可以被替换。你每天都不敢犯错，不敢生病，不敢提任何要求。你把所有的事都做到最好，因为你觉得如果不完美，我就不要你了。”
陆修彦哭出了声，不是隐忍的掉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溢出破碎音节的那种哭。他把脸埋进祁寒归的胸口，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很紧。
祁寒归低下头，下巴抵在陆修彦的头顶，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从来不是替身。”祁寒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从来不是。”
陆修彦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亮白色，久到楼下的早班车过去了好几趟。他哭累了，靠在祁寒归身上，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祁寒归没有松手。
“陆修彦。”
“嗯。”
“你父亲的事，我查到了。”
陆修彦的身体僵了一下。
“查到了什么？”
“全部。”祁寒归的声音很平静，但抱着他的手收紧了，“吞并陆家的不是祁氏集团，是祁老太太一个人操作的。那时候我还没接手公司，不知道这件事。后来知道了，已经来不及了。你父亲签了放弃股权的协议，拿了一笔钱，走了。”
“那笔钱，”陆修彦的声音闷闷的，“他没用过。”
“我知道。”祁寒归低下头，“他在遗嘱里写了，那笔钱留给你。但你不知道，因为老太太把遗嘱扣下了。”
陆修彦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着，鼻尖通红。“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什么时候查的？”
“失忆之前。”祁寒归看着他，“我早就查到了。在你替我挡刀之前，我就查到了。所以我让你搬到公司附近，不是因为要你随叫随到。是因为我想把你从老宅带走，离老太太远一点。”
陆修彦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在书房问我，‘你留下我，到底是因为我像他，还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是谁’。”祁寒归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我不敢说。我怕你知道我查了你父亲的事，会觉得我接近你是别有用心。”
“你接近我，到底是什么用心？”
祁寒归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修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祁寒归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呼吸交缠，近到睫毛几乎能触到彼此的皮肤。
“陆修彦，你母亲墓前的那十二束花，是我放的。”祁寒归的声音轻得像风，“我放那十二束花的时候，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放完第十二束花的那天，在墓园门口，看见了一个男孩。他和你母亲长得很像，笑起来眼睛很亮。我想——这个人的笑，我想多看几次。”
陆修彦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祁寒归的手指上。
“后来呢？”
“后来我查到了你是谁。再后来，老太太把你带到了我家。”祁寒归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你站在大门口，浑身湿透，眼睛还是和那年一样亮。我想——不用多看了。以后天天都能看到。”
陆修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祁寒归。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压了太久终于不用再压的温柔。
“祁寒归。”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陆修彦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
祁寒归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让陆修彦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以为我不说，你也知道。就像那杯水，我每天倒，你每天喝。我以为这就是答案。”
陆修彦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苦涩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泪痕的、终于不用再猜了的笑。
“祁寒归，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谈恋爱。”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现在知道了。”祁寒归的拇指擦过陆修彦的颧骨，“以后不会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豆浆已经凉了，灰色杯子里还剩半杯，白色杯子已经空了。陆修彦端起那半杯凉了的豆浆，一口喝完。
“凉的，别喝。”祁寒归伸手要拿。
陆修彦侧身避开，把杯子放回料理台上。
“你做的，凉了也好喝。”
祁寒归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把两个杯子收走，洗了。陆修彦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黑色家居服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想起了父亲信里的那句话——“这个人值不值得，你自己看。”
陆修彦看着祁寒归的背影，在心里回答了父亲。值得。从十七岁到现在，一直值得。
祁寒归洗完碗，转过身，看见陆修彦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中午想吃什么？”祁寒归问。
“你会做什么？”
“不会做的可以学。”
陆修彦想了想：“西红柿炒鸡蛋。”
祁寒归皱了一下眉：“太简单了。”
“你就说会不会吧。”
“……不会。”
陆修彦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苦涩，不是释然，是很普通的、因为一个人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而觉得很开心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和十四岁那年在墓园门口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祁寒归看着那个笑容，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弧度很小，但眼底的光骗不了人。
“我学。”祁寒归说，“你等着。”
他打开手机，搜索西红柿炒鸡蛋的做法。陆修彦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地看菜谱，眉头微蹙，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念步骤。
“祁寒归。”
“嗯。”
“你低头。”
祁寒归低下头。陆修彦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祁寒归整个人僵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握紧了，手指关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陆修彦，眼睛里有惊愕、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欣喜。
“你——”
“你欠我的。”陆修彦转过身，走出厨房，“七年的豆浆，七年的温水，七年的荞麦壳枕头。先用这个抵。”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个白色杯子——昨天他倒了热水给祁寒归喝的那个杯子。杯壁上还留着水渍，他拿手指蹭了一下。
祁寒归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手机。他站在沙发后面，看着陆修彦的头顶。头发很软，发旋偏左，有一小撮头发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陆修彦。”
“嗯。”
“那个不算抵。”
陆修彦抬起头看着他。
“欠你的，我会慢慢还。”祁寒归的声音很低，“但刚才那个——是我应得的。”
陆修彦看着他那张明明很感动却硬要绷着的脸，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笑倒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祁寒归站在沙发后面，看着他在笑，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是一个很大方的、毫不掩饰的笑。他很少这样笑。但今天他想笑。
因为陆修彦在笑。
因为陆修彦在他家里，坐在他的沙发上，用着他的杯子，笑着他做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没开始做就已经失败了。
因为这些普通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他等了七年。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窗外的城市开始了一天的喧嚣，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十七楼传进来，变成一种模糊的、温柔的嗡嗡声。
陆修彦笑够了，从靠垫里抬起头，头发更乱了。他看着祁寒归，眼睛亮亮的，脸颊上还有刚才哭过的痕迹，但整个人是发光的。
“祁寒归，你去做饭。”
“好。”
“我饿了。”
“马上。”
祁寒归转身走进厨房，拿起手机，继续看菜谱。陆修彦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放在灶台上的声音，打火灶啪啪两声然后燃起来的声音。和昨晚一样，又不一样。昨晚他是客人。今天他不是。
第20章 西红柿炒鸡蛋
祁寒归的西红柿炒鸡蛋做了三次。
第一次，西红柿切得太大块，鸡蛋炒得太碎，出锅的时候成了一盘红黄相间的糊状物，看起来像某种不可名状的流体。陆修彦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东西，沉默了三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咸，非常咸。祁寒归把盐放了两遍，他忘了第一遍已经放过。
“怎么样？”祁寒归站在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紧张。他在商场上签过几十亿的合同，面对过最刁钻的对手，从来不会紧张。现在他紧张了，因为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陆修彦嚼了两下，咽下去。“咸。”
祁寒归的眉头皱了起来，伸手要把盘子端走。“别吃了，我重做。”
陆修彦按住盘子。“倒掉浪费。留着我晚上拌面吃。”
祁寒归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他把手收回去，转身进了厨房。第二次，西红柿切得大小均匀，鸡蛋炒得金黄蓬松，出锅的时候颜色漂亮得可以拍美食照片。祁寒归端着盘子走出来，表情比第一次更紧张——因为这次他每一步都严格按照菜谱来，没有自由发挥的空间，失败的话就没有任何借口了。
陆修彦尝了一口。不咸不淡，鸡蛋很嫩，西红柿的酸和甜平衡得恰到好处。他嚼了很久，没有咽。
“不好吃？”祁寒归的声音紧了一下。
陆修彦咽下去。“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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