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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么不说话?”
陆修彦低下头,又夹了一块。好吃。不是敷衍,是真的好吃。一个以前连泡面都能煮糊的人,第二次做西红柿炒鸡蛋就做到了这个程度。他不是在学做菜,他是在做一件需要做好的事。因为吃的人不是别人,是陆修彦。
“很好吃。”陆修彦又说了一遍,这次抬起头看着他。
祁寒归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捻了一下。这是他高兴时的小动作,他自己不知道,但陆修彦知道。
“那就好。”祁寒归坐下来,拿起筷子,也尝了一口。嚼了两下,微微点头,算是自我认可。两个人把第二盘吃完了。米饭是祁寒归蒸的,水放多了一点,饭有些软,但配着西红柿炒鸡蛋刚刚好。陆修彦吃了两碗,比平时多了一碗。祁寒归没有说“你吃慢点”,没有说“好吃就多吃点”,他只是把自己那碗饭吃得慢了一些,这样陆修彦吃完的时候,他还在吃,陆修彦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再盛一碗。
吃完饭,陆修彦要洗碗。祁寒归把碗拿走了。“你坐着。”
陆修彦坐在餐桌前,看着祁寒归在厨房里洗碗。他的袖子又卷上去了,露出小臂。水流的声音很好听,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某种乐器。陆修彦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祁寒归。”
“嗯。”
“你以后每天都做吗?”
祁寒归的手在洗碗海绵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红了。陆修彦看见了,从侧面看得很清楚——耳廓从边缘开始泛红,一直蔓延到耳垂,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想吃就做。”祁寒归说。
陆修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那我每天都想吃。”
祁寒归洗碗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他看着陆修彦,陆修彦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个厨房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祁寒归先开口的。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涩,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那你每天都来。”
陆修彦没有说话,但他点了头。
下午,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祁寒归挑的,一部老片子,黑白画面,讲的是两个人在战火中失散又重逢的故事。陆修彦靠在沙发一头,祁寒归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影放到一半,陆修彦的头一点一点地歪过去。他今天起得太早了,哭了太久,又吃得很饱,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他的头靠在了祁寒归的肩膀上。祁寒归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是极慢极慢的放松,像是怕惊醒什么。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修彦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睡着,但他没有睁开眼。他靠在祁寒归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那天凌晨在楼下一模一样。祁寒归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宽,要硬,靠上去不像枕头,像一面墙。但墙是凉的,祁寒归的肩膀是暖的。很暖。
电影里的两个人终于重逢了。黑白画面里,两个人站在车站的月台上,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见了彼此。他们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陆修彦没有哭。他靠在祁寒归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祁寒归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变沉了。他低下头,看见陆修彦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睡着了也没有完全松开。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那道竖纹上,从左到右,慢慢抚平。
陆修彦在睡梦中皱了一下鼻子,但没有醒。
祁寒归把手收回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他靠在沙发上,陆修彦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在十七楼的公寓里,在秋天的下午,安安静静地待着。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慢慢从沙发这头移到那头,像一只慵懒的猫。祁寒归没有动。他的左肩被陆修彦压得有些麻,他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敲什么节奏。
陆修彦睡了四十分钟。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肩膀变成了整个人靠在祁寒归身上,祁寒归的手臂环着他的肩,手掌落在他左肩上方,虚虚地拢着,没有用力。
他睁开眼,看见祁寒归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被阳光照得很柔和,像是镀了一层金。他没有发现陆修彦醒了,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陆修彦没有动。他又闭上眼睛,在祁寒归怀里多待了一会儿。不是贪心,是舍不得。这种被抱着、被护着、不用担心下一秒就会被推开的感觉,他等了七年。多待一会儿,就多记住一会儿。下次一个人躺在六楼那张沙发上的时候,他可以用这个记忆撑很久。
又过了十分钟,陆修彦装作刚醒的样子,动了一下。祁寒归低头看他。“醒了?”
“嗯。”陆修彦从他肩上直起身,揉了揉眼睛。他看见祁寒归的肩膀上有一小片水渍,是他睡觉时流的口水。他愣住了,脸一下子红了。
“你——”
“没事。”祁寒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我去换件衣服。”
他走进卧室,门没有关。陆修彦坐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里传来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指尖还残留着祁寒归毛衣的触感,软软的,绒绒的。
祁寒归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走出来,把换下来的那件搭在椅背上。他没有去洗,就那么搭着。陆修彦看着那件毛衣,想起自己在他肩上留下的那小块水渍,脸又红了。他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窗外。
“晚上想吃什么?”祁寒归问。
“你还做?”
“嗯。”
“不累吗?”
祁寒归看了他一眼。“不累。”
陆修彦想了想。“西红柿鸡蛋面。中午那个咸的留着拌面。”
祁寒归皱了皱眉。“那个倒了。”
“别倒。”陆修彦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中午那盘咸的西红柿炒鸡蛋,闻了闻。“没坏,晚上拌面正好。咸一点拌面不咸。”
祁寒归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那盘菜用保鲜膜包好放回冰箱。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样。他知道调料放在哪,知道碗在哪,知道祁寒归的冰箱里牛奶放在最上层、鸡蛋放在门架上、蔬菜放在保鲜层。这些不是今天才了解的,是他七年来每一天都在了解的。他对祁寒归的了解,比祁寒归自己还多。但祁寒归对他的了解,是这十几天才开始累积的。陆修彦不知道的是,祁寒归的冰箱以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瓶矿泉水。现在有了牛奶、鸡蛋、蔬菜、黄豆,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草莓。
祁寒归不会主动吃草莓,草莓是买给谁的,答案很明显。陆修彦看着那盒草莓,没有问,也没有吃。他舍不得。草莓是有保质期的,不吃会坏。但他宁可它坏掉,也不想现在吃掉。
因为草莓不是买来吃的。
草莓是买来证明——这个人在乎他。连草莓这种不必要的东西都买了,这种在乎不是嘴上说说,是实实在在的、笨拙的、不会表达的但一直在做的。
陆修彦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祁寒归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祁寒归先移开了视线。“我去买点葱,做面要用。”
他拿起外套和钥匙,走到门口换鞋。陆修彦跟过去。“我跟你一起去。”
祁寒归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楼下的超市不大,这个点人不多。祁寒归走在前面,陆修彦跟在旁边,两个人在货架之间慢慢地走。祁寒归挑葱,拿起一把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把。他不太会挑菜,叶子黄不黄、根茎老不老,他分不清。以前他不需要会这些,有人替他做。现在他想自己做。
陆修彦从他手里把那把葱拿过去,换了一把叶子更绿的。“这个好。”
祁寒归接过来,放进购物篮。然后又拿了姜、蒜、一瓶酱油,看来看去不知道买哪种,最后还是陆修彦帮他选的。两个人从超市出来的时候,购物袋里除了葱姜蒜,还多了一袋橘子。祁寒归拿的,没有说为什么。
回到公寓,祁寒归进厨房煮面。陆修彦坐在餐桌前剥橘子,剥好一瓣放在盘子里,又剥一瓣。橘子很甜,汁水很足,他吃了一瓣,把剩下的放在祁寒归那碗面旁边。
面端上来的时候,陆修彦看见自己的碗里多了一个荷包蛋,祁寒归的碗里没有。他把蛋夹起来,要放到祁寒归碗里。祁寒归用筷子按住了他的手。
“你吃。”
“你做的,你吃。”
“我不爱吃蛋。”
“你以前不爱吃,现在也不爱吃?”陆修彦看着他。
祁寒归沉默了两秒。“现在也不爱吃。但你得吃。”
陆修彦看着碗里那个蛋,蛋白煎得有点焦,蛋黄是溏心的。他低下头,把蛋吃了。祁寒归看着他吃完,才开始吃自己那碗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喝汤,谁都没有说话。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陆修彦吃完面,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祁寒归。
“祁寒归。”
“嗯。”
“我今天很开心。”
祁寒归的手停在筷子中间,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陆修彦。“我也是。”
陆修彦笑了。不是苦涩,不是释然,是很普通的、因为今天过得很开心所以笑了的笑。
窗外天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十七楼看下去,像一片璀璨的星河。陆修彦站在落地窗前看夜景,祁寒归洗完碗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窗前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三厘米。
“该回去了。”陆修彦说。
“我送你。”
“不用。你累了一天了。”
祁寒归没有说话,但他拿起了车钥匙。
车开到翠屏路,停在那棵老槐树下。六楼的灯亮着,陆修彦早上出门时没有关,现在那盏灯在夜色里亮得很安静。
陆修彦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手上。
“陆修彦。”祁寒归叫住他。
陆修彦转过头。车里的光线很暗,仪表盘的光落在祁寒归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明天早上,你还来吗?”
陆修彦看着他。祁寒归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命令,不是陈述,是问。他是在问。祁氏集团的掌门人,商界翻云覆雨的人物,在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里,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语气,问他明天还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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