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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修彦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桌上那杯水已经倒好了,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没有问是谁倒的,因为只有一个人会倒。那个人正坐在办公室里面,隔着半开的玻璃门,低着头看文件。他的手边放着一个白色杯子,和陆修彦桌上那个灰色的是同一系列。杯子里的水也是温的。
上午十点,祁寒归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
陆修彦抬起头:“去哪?”
“墓园。”
陆修彦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看谁?”
“你母亲。”
陆修彦看着他,没有说话。祁寒归也没有解释,他站在那里,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陆修彦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陆修彦说。
祁寒归点了下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午两点,祁寒归开车,陆修彦坐在副驾驶。车开往城北的墓园,路上车不多,两边的行道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落。陆修彦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没有说话。他上一次去母亲的墓前,是七年前,离开祁家老宅之前。那时候他站在墓前,跟母亲说:“妈,我要去一个地方,可能很久不能来看你了。”他把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放在碑前,站了很久。那是他最后一次去。
“到了。”祁寒归把车停在墓园门口。
两个人下了车,在门口的花店买了两束花。祁寒归挑了一束白色的雏菊,陆修彦挑了一束洋桔梗,和七年前那束一样。墓园很安静,松柏四季常青,石板路的两边长满了青苔。陆修彦走在前面,祁寒归跟在他身后。他记得母亲墓的位置,C区第七排,靠左。他走到那里的时候,停住了。
墓碑很干净,碑前的石台上没有灰尘,没有落叶。有人在扫。陆修彦蹲下来,把洋桔梗放在碑前。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眉眼温柔,嘴角微弯,和他很像。
“妈,我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祁寒归在他身后蹲下来,把雏菊放在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很久。
陆修彦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但他还是擦了一下。
“妈,这是祁寒归。”
祁寒归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十四岁那年,他在你墓前放了十二束花。”陆修彦的声音有些哑,“你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我爸爸知道,他信里写了。”
风吹过来,松柏的叶子沙沙作响。
“妈,我现在跟他在一起。”陆修彦说,“不是因为我爸爸信里说他好,是我自己觉得他好。”
他转过头,看着祁寒归。祁寒归也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祁寒归。”陆修彦说,“你跟我妈说句话。”
祁寒归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什么。
“阿姨,对不起。以前不知道您是谁,就放了花。后来知道了,就不敢来了。”他顿了一下,“以后,每年都来。”
陆修彦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划过脸颊。他没有擦,让它流。
两个人在墓前跪了很久。久到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陆修彦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祁寒归扶了他一把,手握住他的手臂,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走吧。”陆修彦说。
两个人并排走在墓园的石板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走到门口的时候,陆修彦回头看了一眼。C区第七排,靠左。两束花并排放在碑前,一束白色雏菊,一束洋桔梗。风把花瓣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他脚边。
他转过身,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陆修彦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像无数面燃烧的镜子。
“祁寒归。”
“嗯。”
“你以后每年都来?”
“嗯。”
“说好了。”
“说好了。”
陆修彦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他把今天的事存进记忆里——母亲墓前的两束花,祁寒归跪在石板路上的样子,他说“以后每年都来”时的声音。存好了,加密,放在最深处。
回到公寓,祁寒归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这次做得很好,鸡蛋嫩,西红柿软烂,汤汁浓郁。陆修彦吃了两碗饭,把盘底的汤汁都拌了饭。
吃完饭,陆修彦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祁寒归洗完碗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这一次,中间没有靠垫。祁寒归伸出手,搭在陆修彦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没有碰到他,但那个姿势,像是在把他圈进一个无形的领地。
陆修彦侧过头看着他。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落在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祁寒归。”
“嗯。”
“今天在墓园,你跟我妈说了那句话。”
“哪句?”
“以后每年都来。”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祁寒归看着他,目光很深。
“知道。”
“什么意思?”
祁寒归没有用语言回答。他低下头,嘴唇在陆修彦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陆修彦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亲吻残留的温度。额头上,烫的。
“那是什么意思?”他又问了一遍。
祁寒归看着他的眼睛。
“意思是我要和你过一辈子。”
陆修彦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祁寒归,祁寒归也看着他。电视里在播什么他们已经不知道了,因为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眼睛。陆修彦伸出手,握住祁寒归的手,十指交握。
“好。”他说。
一个字。够了。
第24章 呆呆的
周三早上,陆修彦不太对劲。
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看着窗外,眼睛睁着,但什么也没在看。祁寒归叫了他两声,他过了好几秒才转过头,眨了眨眼:“嗯?”
“安全带。”祁寒归说。
陆修彦低头看了看,安全带确实没系。他拉过来扣上,扣了好几次才扣进去,手指好像不听使唤。祁寒归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发动了车。
到了公司,陆修彦出了电梯直接往左走——茶水间在那边的方向。他的工位在右边。他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停下来,转身,往右走。祁寒归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在原地转了个圈,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猫。
“陆修 Yan。”祁寒归叫他,中间那个字拖长了一点。
陆修彦又眨了眨眼,看着他,表情有些茫然。他的眼睛今天格外大,格外亮,但焦距是散的,像一台没有对准镜头的相机。
祁寒归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捏住陆修彦的脸颊——不是掐,是指腹贴着皮肤、微微往中间收拢的那种捏。陆修彦的脸颊肉被挤起来,嘴唇嘟了一点点,像一只被抓住的仓鼠。
“今天怎么了?”祁寒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慢,“灵魂落床上了?”
陆修彦被他捏着脸,说话有些含糊:“没有啊……”
“没有?安全带忘系,工位走错,我叫你你听不见。”祁寒归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松开手,“没睡好?”
陆修彦揉了揉被捏过的脸颊,耳朵慢慢红了。“睡好了。”
“那怎么这么呆?”
陆修彦没有回答。他总不能说——因为昨晚你发了一条语音,说“宝贝晚安”,我听了二十遍,听到凌晨两点才睡着。他把这个理由咽下去了,换了一个:“可能有点困。”
祁寒归看着他那副明明心虚还要装没事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转身走向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宝贝,进来倒杯水喝。”
陆修彦的耳朵一下子全红了。祁寒归在走廊里叫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这句话传得很远。陆修彦几乎能听见茶水间那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低下头,快步走进办公室。祁寒归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叫“宝贝”的人不是他。但他的耳朵也是红的。
陆修彦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温水,刚好入口。他端着杯子在祁寒归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偷偷看祁寒归一眼。祁寒归在看文件,没有抬头。
“祁总。”陆修彦说。
祁寒归抬起头。
“你刚才在外面叫我什么?”
祁寒归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宝贝。”
“再叫一遍。”
祁寒归看着他。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随时会有人经过。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宝贝。”
陆修彦端起杯子,把笑藏在杯沿后面,喝了一大口水。
上午的会,陆修彦坐在祁寒归右手边做记录。今天的数据没什么问题,汇报的人讲得很清楚,但陆修彦发现自己完全听不进去。不是因为内容难,是因为祁寒归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每次祁寒归抬手翻文件的时候,那截锁骨就会在衬衫领口里若隐若现。陆修彦盯着那截锁骨看了好几次,每次都被祁寒归抓个正着。两个人目光撞上,祁寒归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陆修彦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
笔记本上什么都没有写。他从开会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记。
散会的时候,祁寒归走在前面,陆修彦跟在后面。走廊里人多,陆修彦走着走着,差点撞上祁寒归的后背——因为祁寒归忽然停下来,他没有看见。
祁寒归转过身,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稳住他。
“走路看路。”祁寒归说。
陆修彦抬起头,发现祁寒归的表情不是责备,是一种忍着笑的、又无奈又觉得好笑的——宠溺。他在忍笑,因为陆修彦今天真的太呆了。走路不看路,开会不记笔记,盯着他的锁骨发呆。这个平时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的人,今天像一台程序错乱的机器,而错乱的源头,是祁寒归本人。
“你笑什么?”陆修彦问。
“没笑。”祁寒归收回手,转过身继续走。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抖。
下午,陆修彦在工位上处理邮件。屏幕上是一封很长的合同,他看了三遍,每一遍看到第三段就走神了。走神的内容很单一——祁寒归今天捏他脸的时候,手指的温度。祁寒归叫他“宝贝”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祁寒归在会议室里翻文件时露出的那截锁骨。他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像小孩舔糖纸,明明已经没有甜味了,还是舍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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