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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沈吟舟发来的消息:【橘子收到了。祁总没把你怎么样吧?】
陆修彦靠在祁寒归怀里,一只手打字:【没有。他说明天还给我剥。】
沈吟舟回了一个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们两个,真的够了。】
陆修彦笑了,把手机给祁寒归看。祁寒归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别看手机了。”
“看什么?”
“看我。”
陆修彦抬起头看着他。祁寒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今天很呆。”祁寒归说。
“因为你。”
祁寒归低下头,嘴唇在陆修彦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呆死算了。”他说。
陆修彦笑了,笑得很轻,但酒窝很深。
第26章 祁老太太
周六上午,祁寒归接了一个电话。
陆修彦在厨房里洗草莓,水声哗哗的,没听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他看见祁寒归的表情变了——不是皱眉,不是冷脸,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沉下去的表情。他把火关了,草莓只洗了一半,湿淋淋地堆在沥水篮里。
“怎么了?”陆修彦擦着手走出来。
祁寒归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深色的裂缝。
“老太太要见我。”祁寒归说。他没有叫“奶奶”,叫的是“老太太”。
陆修彦的手指在毛巾上慢慢攥紧了。“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在哪?”
“老宅。”
祁家老宅。陆修彦住了七年的地方。走廊尽头那间小卧室,书房里永远亮到深夜的灯,厨房里翻过的泡面锅,每天早上放在床头那杯温水。他离开那里快一个月了,再也没有回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那里有太多祁寒归的影子,每一个影子都在说——你曾经在这里被爱着,但你不知道。
“她说什么事了吗?”陆修彦问。
祁寒归转过身,看着他。“她说,有话要对我说。关于你父亲的。”
陆修彦的呼吸停了一瞬。该来的,终于来了。从父亲那封信到现在,从沈吟舟的U盘到现在,从祁寒归说“我查到了”到现在,他一直在等这一刻。等祁老太太亲自开口,等她把当年的事说清楚,等那句“对不起”或者“我不后悔”。他不知道会是哪个,但无论是哪个,他都准备好了。
“我跟你一起去。”陆修彦说。
祁寒归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祁寒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走过来,把陆修彦手里那条已经被攥皱的毛巾拿走了,放在一边。然后他握住陆修彦的手,十指交握。
“不管她说什么,我在。”祁寒归说。
陆修彦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祁寒归开车,陆修彦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向祁家老宅的方向,这条路陆修彦走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开。哪里有一个弯,哪里有一个坡,哪里的路灯不亮,他全都记得。但今天坐在这条路上,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路,陌生的是心情。以前去祁家老宅,他是“回去”。今天去祁家老宅,他是“去”。
祁家老宅的门还是那扇门,黑色的铁艺大门,门牌上刻着“祁宅”两个字。陆修彦站在门口,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站在这里,手里攥着父亲的信。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扇门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是救赎还是另一场囚禁。现在他知道了,两者都有。
祁寒归推开铁门,侧身让陆修彦先进去。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枝叶茂密,金桂飘香。每年秋天,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和这栋老宅一样,什么都不变。但住在里面的人变了。以前的祁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目光如炬,看谁都像在估价。现在她坐在轮椅上,被保姆推出来,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陆修彦看见她的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恨,是一种很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你记了很久的敌人忽然老了,老到你都不好意思再恨她。
“来了。”祁老太太的声音比以前沙哑了,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没变。她的目光从祁寒归身上扫到陆修彦身上,停了一下。“你也来了。”
“奶奶。”祁寒归的声音很冷,和平时在公司一模一样。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来。保姆倒了茶,退了出去。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灯,墙上挂着祁家几代人的照片。陆修彦坐在这间客厅里,想起以前——每年除夕,祁寒归坐在主位上,他站在旁边,像一件摆设。祁老太太永远不会正眼看他,但会在所有人面前说:“这孩子,是我们家老大的特助,跟了好几年了,很能干。”很能干。这是她对陆修彦的最高评价。不是“人很好”,不是“我很喜欢”,是“很能干”。
“你父亲的资料,我让人查了。”祁老太太看着祁寒归,开门见山,“你要的那些,都在这个袋子里。”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很多东西。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祁寒归没有去碰那个袋子。
祁老太太沉默了几秒。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曾经翻云覆雨的手,现在布满了老年斑,指节变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已经没有力气握紧任何东西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祁老太太的声音很低,“陆怀瑾的事,是我做的。吞并他的公司,逼他签放弃股权的协议,让他一无所有。这些都是我做的。”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的茶冒着热气,细细的白烟升起来,在空中散开。
“他走的那天,”祁老太太的声音更低了,“我去医院了。他看见我,什么都没说,把脸转过去了。”
陆修彦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我欠他一句对不起。”祁老太太抬起头,看着陆修彦,“欠了你父亲一句对不起。也欠你一句。”
陆修彦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答应过他,好好照顾你。”祁老太太的眼眶红了,“但我没有。我利用了你。我把你放在寒归身边,不是因为你父亲的信,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能让寒归听话。沈吟舟不肯,我就找了你。你长得像他,寒归不会拒绝。”
祁寒归的手猛地攥紧了。
陆修彦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愤怒,像一锅烧开的水,盖子都快压不住了。他伸出手,覆在祁寒归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祁寒归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作。
“这些事,”祁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抖,“我一直不敢说。怕说了,寒归不会原谅我。怕说了,你恨我。怕说了,我这辈子最后的体面就没了。”
“那现在为什么说了?”陆修彦问。
祁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因为医生说,我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我不想带着这些走。我想在走之前,把欠的还了。还不完的,至少说一句对不起。”
陆修彦看着她——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眼眶通红,像一个做错了事但已经没有机会弥补的普通人。他恨过她。恨她把父亲逼上绝路,恨她把他当成棋子,恨她在所有人面前说“这孩子很能干”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但现在,看着她这个样子,他发现恨一个人是一件很累的事。他累了。
“祁老太太。”陆修彦的声音很轻,“我父亲信里说,‘不要恨任何人’。我以前做不到,现在我想试试。”
祁老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那个袋子里,有你父亲公司的股权转让书。当年他签的那份是假的,真的在这里。”祁老太太指了指茶几上的牛皮纸袋,“我把那些股权全部还给你。这是你父亲应得的。也是你应得的。”
陆修彦看着那个袋子,没有去拿。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不要查,不要恨,不要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父亲不要他还,不要他争,不要他为任何事搭进去一辈子。父亲只要他好好活着,活得比祁家任何人都长,都快乐。
“我不需要那些。”陆修彦说,“我父亲也不需要。他最后那几年,花的一直是他自己的钱。你们给的那笔,他没用过。他不想和祁家有任何关系。”
祁老太太看着他,嘴唇颤了几下,没有说话。
祁寒归伸出手,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过来,放在陆修彦的膝盖上。
“拿着。”祁寒归说,“不是因为她。是因为这是你父亲的东西。”
陆修彦低下头,看着那个袋子。牛皮纸,边角磨损,和父亲那封信的材质一样。他把袋子抱在怀里,很轻,但他觉得重。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陆修彦抱着那个牛皮纸袋,站在桂花树下。风把桂花吹落了几朵,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
祁寒归走过来,把那些细碎的花瓣从他肩上拂去。
“还好吗?”祁寒归问。
陆修彦看着手里的袋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以为听到她说对不起,我会觉得解脱。但并没有。我还是记得我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记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陆修彦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远处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不知道要去哪里过冬。
“他问我,‘修彦,你今天吃饭了吗?’”
祁寒归看着他,目光很深。
“他到最后,想的不是公司,不是祁家,不是那些失去的东西。他想的是我有没有吃饭。”陆修彦的声音有些哑,“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我。可他走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
祁寒归伸出手,把陆修彦拉进怀里,抱住了。不是蜻蜓点水的抱,是整个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头顶、把他整个人圈在胸口的抱。陆修彦把脸埋在他胸口,手里的牛皮纸袋抵着两个人的身体。纸袋里的文件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
“陆修彦。”祁寒归的声音很低,“你父亲不会怪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不会怪你。”
陆修彦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祁寒归的毛衣上,被羊绒吸走了,没有留下痕迹。他哭了很久,久到桂花又落了好几朵,久到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祁寒归一直抱着他,没有松手。
回去的路上,陆修彦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按在上面,像是怕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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