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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雨中伞
雨下了一整夜。
陆修彦是被雷声惊醒的。凌晨四点，一道闪电把窗帘照成了白昼，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像有人在头顶推一个大铁桶。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一下，碰到一个温热的身体。祁寒归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紧了一些。“怎么了？”
“打雷。”
“怕？”
陆修彦摇了摇头。不是怕，是惊醒。他从小就不怕打雷，但每次打雷都会醒。因为他记得小时候每次打雷，母亲都会来他房间，坐在床边，等雷声过去了才走。后来母亲不在了，打雷的时候他一个人醒着，听着雨声，等天亮。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身边有人。那个人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低低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没事，我在。”
陆修彦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和雷声混在一起，但比雷声好听。雷声远了，又近了，又远了。祁寒归的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小孩。陆修彦闭上眼睛，在这个缓慢的、笨拙的、但极其温柔的拍打下，慢慢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混合着青草的味道。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晶晶的。
祁寒归不在身边。但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温的。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豆浆在锅里，粥在电饭煲。我去公司，上午有会。你多睡会儿。”
陆修彦拿着那张便签纸，看了两遍。祁寒归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用力，但“豆浆”的“浆”字写错了，少了一点。他把那张便签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和之前的“祁寒归观察日记”放在一起。这个人的字，以后会越写越好。但这个写错了“浆”字的版本，只有这一张。他舍不得扔。
他起床，刷牙，洗脸。厨房里的豆浆还是温的，倒进灰色杯子里，刚好入口。粥也是温的，配着昨天腌的黄瓜。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想祁寒归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吃早餐的？一个人，一碗粥，一杯豆浆，对面没有人。现在他在了，虽然今天早上他起晚了，没来得及和他一起吃。但从明天开始，他会早起。和他一起。
上午，陆修彦去了翠屏路。搬家公司的车下午才来，他还有时间把最后一些东西收拾好。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本笔记本，一盆绿萝，一束已经干了但还插在花瓶里的洋桔梗。他把干花取出来，用纸巾包好，放进盒子里。干花没有味道了，但颜色还在，淡紫色的，像褪了色的记忆。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一片新叶子。他数了数，从他搬进来那天到现在，一共长了十三片。每长一片，他就在心里说：又过了一天。十三片叶子，十三天。十三个没有祁寒归的夜晚。从今天起，没有了。
门铃响了。
陆修彦走过去开门，以为是搬家工人。站在门口的不是搬家工人，是祁寒归。他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那件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你不是上午有会？”陆修彦愣了一下。
“开完了。”
“这么快？”
“嗯。”祁寒归换了鞋走进来，“说了早点回来帮你搬。”
陆修彦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这个人，把会议压缩了，把午休取消了，把一切能挤的时间都挤出来，就是为了来帮他搬那几箱东西。他不说“我特意来的”，不说“为了你我推了午饭”，他只是说“开完了”。陆修彦接过他手里的袋子，里面是午餐。两份三明治，两杯咖啡，咖啡还是温的。浅烘焙，他的那杯加了奶，祁寒归的那杯是美式。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午餐。沙发已经要搬走了，这是它在这里的最后一天。陆修彦坐在上面，三明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环顾这个他住了不到一个月的房子。很小，很旧，六楼没电梯，楼下路灯坏了两盏。但他会想念这里的。想念窗台上那盆绿萝，想念楼上小孩练琴的声音，想念天花板上那条从东墙延伸到西墙的裂缝。更想念的是，祁寒归每天在这栋楼下等他的那些早晨。那些早晨，他推开单元门，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上，看见祁寒归靠在驾驶座里，闭着眼睛等他。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他永远都不会忘。
“搬走了，你会不会想这里？”陆修彦问。
祁寒归环顾了一下这个屋子。“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哪，我就在哪。不用想。”
陆修彦低下头，把三明治的包装纸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祁寒归总是这样，说出来的话很少，但每一句都让他心跳加速。不是“我爱你”那种加速，是“你在哪我就在哪”那种加速。更轻，更真，更让人想哭。
搬家公司的人来了，把几箱东西搬下去。祁寒归搬了最重的那个箱子，陆修彦要帮忙，他不让。
“你拿绿萝。”祁寒归说。
陆修彦抱着绿萝，跟在他身后走下六楼。七十二级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和这个房子告别。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台上没有绿萝了，空荡荡的。但灯还亮着——他早上出门没有关。那盏灯亮了一整个白天，没有人看见。但他知道它亮着，就像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需要再开着灯等谁了。因为那个人会和他一起回家。
新房的车位已经租好了，就在楼下。祁寒归把车停好，陆修彦抱着绿萝站在电梯口等他。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六楼，不是六楼的新房在六楼，但不是翠屏路的六楼。这个六楼有电梯，有阳光，有祁寒归。
门开了。家具已经送来了——灰色的沙发，深灰色的窗帘，那张大的床。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灰一白，已经倒好了水。厨房里的调料摆得整整齐齐，冰箱里有牛奶、鸡蛋、蔬菜，还有一盒草莓。窗台上有一个空花盆，等着那盆绿萝。陆修彦把绿萝放进去，土有些干，他接了水，慢慢浇进去。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和翠屏路那个六楼一模一样。
“祁寒归。”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陆修彦转过身，看着他。谢谢你给我一个家。不是房子，是家。有沙发、有窗帘、有床、有厨房、有我们一起挑的每一件东西。有你在。
他没有说这些。他走过去，踮起脚尖，在祁寒归的嘴唇上碰了一下。比蜻蜓点水久一点，比真正的吻短一点。是一个“谢谢”的吻。
祁寒归看着他，耳朵红了。
“不客气。”他说。
晚上，祁寒归做了饭。红烧肉，清蒸鲈鱼，西红柿炒鸡蛋。陆修彦说了三个想吃的，他全做了。灶台上摆满了锅碗瓢盆，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陆修彦站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递调料。两个人挤在不算大的厨房里，肩碰着肩，手碰着手。
“你挡着我了。”祁寒归说。
“你才挡着我了。”陆修彦说。
但谁都没有让开。
红烧肉炖了很久，入口即化。鲈鱼很嫩，蒸的时间刚刚好。西红柿炒鸡蛋是祁寒归的拿手菜了，做得比第一次好了太多。陆修彦吃了两碗饭，把盘底的汤汁都拌了饭。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灰色的沙发，软软的，陆修彦靠在祁寒归身上，把腿也缩上来，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蜷在他旁边。祁寒归的手臂环着他的肩，手指在他手臂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和昨晚打雷时一样。这个动作，祁寒归以前不会做。因为他不知道陆修彦需要这种安抚。现在他知道了，因为陆修彦告诉过他——“打雷的时候，你拍拍我，我就不怕了。”祁寒归记住了。他记住了所有陆修彦说过的话。好的坏的，重要的不重要的，他都记住了。
“祁寒归。”
“嗯。”
“你今天开心吗？”
祁寒归想了想。“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住进来了。”
陆修彦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从六楼看下去，没有十七楼那么高那么远，但更近，更暖。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像在跳舞。
“祁寒归。”
“嗯。”
“晚安。”
“晚安。”
“你还没叫我。”
祁寒归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宝贝，晚安。”
陆修彦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今晚没有打雷，但他还是被人拍着背，像是有人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第32章 草莓
祁寒归在超市买了一整箱草莓。
陆修彦看着那箱草莓被搬进厨房，占了半个料理台，愣了一下。“你买这么多干嘛？”
“你爱吃。”
“我爱吃也不用买一箱，坏了怎么办？”
“放冰箱。坏了再买。”
陆修彦看着他那副“你喜欢就全部买回来”的表情，想说他浪费，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帮我洗。”
祁寒归挽起袖子，把草莓倒进水槽里，一个一个地洗。他洗得很认真，连叶子下面的泥都要冲干净，蒂头一个一个地摘掉。陆修彦站在旁边，看着他洗草莓。这个人，洗草莓比签合同还认真。签合同他只看最后一页，洗草莓他每一颗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像在检查有没有瑕疵。
“这颗有点软。”祁寒归拿起一颗，看了看，放进旁边的碗里，“先吃这颗。”
“你怎么知道它软？”
“捏了一下。”
陆修彦笑了，拿起那颗被判定为“先吃”的草莓，咬了一口。软的，但很甜，汁水很多。他嚼着，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汁。
“甜吗？”祁寒归问。
“甜。你尝尝。”
陆修彦拿起一颗递到他嘴边。祁寒归低头，咬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酸的。他看了一眼陆修彦，陆修彦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嘴角还有红色的汁。
“你故意的。”
“没有，随手拿的。”陆修彦笑得眼睛弯弯的，“可能酸的都长得比较好看。”
祁寒归看着他那副得逞的样子，没有拆穿。他把剩下的半颗酸草莓吃了，面无表情地咽下去。陆修彦看着他把酸的吃完了，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个人，明明不爱吃酸的，但陆修彦递过去的，他从来不拒绝。酸的也吃，苦的也喝，烫的也忍着。因为那是陆修彦给的。
“祁寒归。”
“嗯。”
“以后酸的别吃了，给我。”
祁寒归看着他。“你不是怕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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