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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楼下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怎么也拆不开的画。
第36章 掌心
周日傍晚,陆修彦在厨房里学着做祁寒归腌的黄瓜。
他看了祁寒归腌过好几次,步骤记住了:黄瓜洗净切段,用盐杀水,加糖和白醋,蒜片小米辣,放冰箱冷藏一晚。他觉得自己应该会了。盐放了多少?他想了想,祁寒归每次都是凭感觉。他凭感觉放了一勺,又觉得多了,舀出来一点,又觉得少了,再加回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一小碗黄瓜被他摸得都快出水了。
祁寒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腌黄瓜。”
“你腌了多久了?”
“十分钟。”
“平时我腌一整盆也就十分钟。”
陆修彦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祁寒归没有闭嘴,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那碗黄瓜。“盐多了。”
“你怎么知道?”
“颜色深了。”
陆修彦低头看了看,确实比祁寒归腌的颜色深一些。他有些沮丧,想把黄瓜倒了重新切。祁寒归握住他的手,从罐子里又拿出两根黄瓜,放在案板上。
“重切。我教你。”
陆修彦切黄瓜,祁寒归在旁边看着。他切得慢,但很认真,每一段都切得差不多长。祁寒归没有催他,只是在他切完一根的时候,把那根黄瓜的切面整理了一下,摆整齐。
“盐,半勺。”祁寒归把盐罐推过来。
陆修彦舀了半勺,撒在黄瓜上,拌匀。
“糖,一勺半。”
一勺半,拌匀。
“白醋,两勺。”
两勺,拌匀。
“蒜片。你切。”
陆修彦剥蒜,切片。他切得厚薄不均,大的大,小的小。祁寒归把那些太厚的挑出来,重新切了一下。陆修彦看着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切蒜的时候手指弓起来,指节抵着刀面,很稳。这双手,签过几十亿的合同,握过最锋利的刀,现在在帮他把切厚的蒜片重新切薄。
“祁寒归。”
“嗯。”
“你手真好看。”
祁寒归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陆修彦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腌黄瓜不用手好看。”他说。
“我知道。就是想说。”
祁寒归把蒜片放进碗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明天早上吃。”他说。
陆修彦看着那碗黄瓜,心里有一种满足感——不是他一个人做的,是和祁寒归一起做的。你切黄瓜,我切蒜。你说半勺盐,我就放半勺。两个人做一件事,比一个人做好一万倍。
晚上,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陆修彦把脚伸到祁寒归的腿上,祁寒归把他的手握在手里,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手背。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茶几上的水杯冒着热气。窗外的银杏树在路灯下金灿灿的,风一吹,叶子就落,像一场无声的雨。电视里在播一档访谈节目,请的是一位老企业家,讲他年轻时创业的故事。陆修彦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祁寒归。”
“嗯。”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祁寒归的手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听吗?”
“如果你想说。”
祁寒归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叫祁远舟。名字很好听,人不太好。”祁寒归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他对谁都冷。对我妈冷,她生病的时候他还在公司开会。对我也冷,我十四岁那年我妈走了,他没有安慰过我一句。他只在乎祁氏集团,在乎钱,在乎地位。”
“他对你祖母呢?”
“我祖母在他面前也不怎么敢说话。他是独子,从小被惯坏了,觉得全世界都该听他的。”
陆修彦握紧了他的手。“你恨他吗?”
祁寒归想了想。“以前恨。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他很累。而且他已经死了,恨他也没什么用。”
陆修彦看着他。祁寒归的表情很平静,但陆修彦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祁寒归,你父亲做过的事,你是不是在查?”
祁寒归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很深,里面有一种陆修彦很少见的东西——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说。
“是。”祁寒归最后还是说了,“我在查。他当年做的那些事,不止吞并陆家。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还不清楚。但有人给我寄了东西。”
陆修彦想起了之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和照片。“寄照片的人,你也查了?”
“查了。查不到。对方用了虚拟号码和假地址,很专业。”
陆修彦的心沉了一下。有人在暗处,一点一点地把祁远舟的旧账翻出来,寄给他,寄给祁寒归。目的是什么?是帮他讨公道,还是想看他痛苦?
“祁寒归,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人不是想帮我们,是想害你?”
祁寒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因为那些事,是真的。不管那个人是什么目的,我父亲做过的事,不会变。”
陆修彦看着他,心里很疼。这个人在替他的父亲赎罪,哪怕那些罪与他无关。他姓祁,流着祁家的血,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把那些污迹擦干净,哪怕擦不干净,也要擦。
“祁寒归,你不用一个人扛。”
“没有一个人。有你。”
陆修彦的眼眶热了。他靠过去,把头靠在祁寒归的肩上。
“查出来的东西,你都要告诉我。不管是什么。”
“好。”
“不许瞒我。”
“不瞒。”
陆修彦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听着那声音,想起父亲信里的话——“不要恨任何人。”他以前觉得自己做不到,但现在他想试试。不是为了祁家,是为了他自己。恨一个人太累了,他不想把一辈子花在恨上。他想把一辈子花在爱一个人上。那个人就坐在他旁边,手被他握着,心跳他听得见。
“祁寒归。”
“嗯。”
“你父亲的事,查出来之后,我们一起面对。”
祁寒归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你不怕?”
“怕什么?”
“怕那些事会让你不想再见到我。”
陆修彦从他肩上直起身,看着他。“祁寒归,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我分得清。”
祁寒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陆修彦拉进怀里,抱住了。很紧,紧到陆修彦觉得自己的肋骨在抗议。但他没有挣扎,他伸出手,在祁寒归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怕。”陆修彦说,“我在。”
祁寒归没有说话,但陆修彦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心跳也没有那么快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陆修彦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祁寒归说了一句很低很低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只是祁远舟的儿子,还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陆修彦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睡吧。”
祁寒归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陆修彦太困了,没有追问。他在那个缓慢的、笨拙的、但极其温柔的拍打下,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祁寒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他很久。手机在床头柜上无声地亮了一下。祁寒归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未知,标题只有一个字:“凶”。他没有点开。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翻过身,把陆修彦往怀里拢了拢。陆修彦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往他胸口靠了靠,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猫。
祁寒归闭上眼睛。明天再说。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但今晚,让他在怀里多待一会儿。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第37章 当众
周一的员工大会,陆修彦坐在第一排。
祁寒归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上是季度财报。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几百双眼睛盯着台上那张冷峻的脸。陆修彦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资料,数据没问题,汇报顺序没问题,一切都没问题。他昨晚和祁寒归一起核对到凌晨一点,确认了每一个数字。
祁寒归开口了。
“在正式汇报之前,有一件事要先处理。”
陆修彦抬起头。祁寒归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半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上。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冷,冷到不像是在看一群同事,像是在看一堆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最近公司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商业信息泄露事件。”祁寒归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华南区的投标底价,在开标前三天被泄露给了竞争对手。公司损失了这个项目,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两千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经过内部调查,泄露信息的源头已经锁定。”祁寒归顿了一下,终于把目光投向了第一排。他看着陆修彦,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陆修彦,特助办公室。即日起解除一切职务,移交法务处理。”
陆修彦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一遍一遍地重复。他看见祁寒归的嘴在动,说着“调查结果”“证据链”“法律后果”,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只看着祁寒归的眼睛——那双眼睛昨晚还看着他,说“晚安,宝贝”。今天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陌生的、冰冷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的漠然。
“陆修彦,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祁寒归问。
陆修彦慢慢站起来。会议室里几百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像几百根针。他看着台上的祁寒归,嘴唇动了几下。
“我没有做过。”
“证据在这里。”祁寒归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屏幕上是一份邮件截图,发件人是陆修彦的邮箱,收件人是竞争对手公司的邮箱,内容正是华南区的投标底价。
“这不是我发的。”陆修彦的声音在发抖。
“邮箱是你的。”
“被人盗了。”
“公司有双重验证。”
陆修彦看着那份截图,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发件地址。那是他的邮箱,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忽然想起上周五,他的电脑有过一次异常重启,他以为是系统更新。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系统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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