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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就好了。”
陆修彦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完了。他把空碗递回给祁寒归的时候,鼻尖更红了,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再睡一会儿。”祁寒归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着他躺下来,把被子掖好,“中午想吃什么?”
“没胃口。”
“那也得吃。粥?”
“嗯。”
祁寒归出去了。陆修彦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洗米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锅盖轻轻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很熟悉,像是一种安眠曲。他闭上眼睛,在那些声音里慢慢地又睡着了。
中午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一杯温水。粥还是温的,萝卜切得很薄,用盐杀过水,加糖和白醋,脆生生的。
他坐起来,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想起以前在祁家老宅,每次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醒来的时候床头有一碗粥,一杯温水。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以为是保姆。后来才知道,是祁寒归。从那时候就是了。
陆修彦把粥喝完,把萝卜吃了大半。他把碗筷收拾好端到厨房,看见祁寒归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见他出来,抬起头。
“怎么起来了?”
“吃完了。”
“回去躺着。”
“躺太久了,坐一会儿。”
陆修彦走过去,在祁寒归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祁寒归把手里的文件放到茶几上,腾出手来环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今天别出门了。”
“本来就不想出门。”
“嗯。”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还在酝酿下一场雪。银杏树的枝干上积了一层白,偶尔有麻雀落下来,踩落一小片雪,扑棱棱地飞走了。
“祁寒归。”
“嗯。”
“你说,如果去年冬天我们就在一起了,会是什么样?”
祁寒归想了想。“和现在差不多。”
“怎么会差不多?”
“一样会给你做早餐,一样会给你倒温水,一样会看着你睡觉。”他顿了一下,“只是那时候不敢跟你说。”
陆修彦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那你想说什么?”
祁寒归沉默了几秒。
“想说,你别走。”
陆修彦的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冒。
“我不走。”他说。
祁寒归的手臂收紧了。
下午沈吟舟打来电话,问陆修彦感冒好点没有。陆修彦正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祁寒归在旁边看书,他窝在沙发里接电话,声音带着一点鼻腔音。
“好多了。”
“那明天能来书店吗?贺知意买了一棵小桂花树苗,明天到货,他说要你来见证一下。”
“明天看看情况。”
“行,你好好养着。”
挂了电话,陆修彦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树苗。春天种下去,秋天开花。他和祁寒归也要种一棵,在楼下银杏树旁边。到了秋天,两棵桂花树一起开花。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的。
“沈吟舟说什么?”祁寒归问。
“贺知意买了一棵桂花树苗,让我明天去看。”
“你明天别去了。”
“为什么?”
“感冒还没好,外面冷。”
“那你去帮我看看。”
祁寒归看着他。“我帮你去看树苗?”
“嗯。拍照片回来给我看。”
祁寒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第二天早上,陆修彦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照片——一棵半人高的桂花树苗,叶子深绿,根部的泥土还是湿的,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扶着。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贺知意买的。金桂,明年秋天能开花。”
陆修彦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字。祁寒归的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刻在纸上的。他把照片贴在胸口,放在枕头下面,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感冒好得差不多了,就是鼻子还有些不通气。他洗了脸,走到客厅,祁寒归正坐在餐桌前看手机,旁边放着一杯豆浆,少半勺糖,还是温的。
“你怎么自己去了?”陆修彦在对面坐下来。
“你不是让我去帮你看看?”
“我说的是‘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不是让你直接就去。”
“我去了,拍了照,回来了。”祁寒归放下手机,“树苗挺好的,贺知意把它种在书店门口的花坛里了。围着它堆了一圈小雪人。”
陆修彦看着他,心里又软又暖。这个人,起了一大早,开车到书店,替他去看了那棵树苗,拍了照片,写了字,放回他枕头旁边。然后回来做早餐,等他起床,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祁寒归。”
“嗯。”
“你过来。”
祁寒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陆修彦从椅子上站起来,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谢谢。”
“不用谢。”
“明年秋天,我们一起去看贺知意那棵桂花树开没开花。”
“好。”
“然后看我们自己的那棵。”
“好。”
陆修彦坐回去,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少半勺糖,不烫不凉。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翠屏路的出租屋里,一个人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人在早上他还没醒的时候,就替他去看了一棵树苗。明年秋天,那棵树会开花。他会在花树下坐着,旁边坐着祁寒归,前面坐着沈吟舟和贺知意。四个人,两棵树,一个春天种下去的约定。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豆浆喝完了,碗被收走了。陆修彦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冬日的薄光里安静地舒展着叶子。明年春天,他会和祁寒归一起去买一棵桂花树苗,种在银杏树旁边。到了秋天,两棵树都会开花。他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着的。
第56章 听证会
祁寒归接到法院传票的那天早上,陆修彦正在厨房煎蛋。油花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他听见祁寒归的手机响了一声,然后是沉默。
陆修彦关了火,走到客厅。祁寒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是攥紧的。
“谁?”陆修彦问。
“法院。林晚案的听证会定在下周二。”
陆修彦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要去吗?”
“要去。作为证人,也作为祁远舟的遗产继承人。”
“我跟你一起去。”
祁寒归转过头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那天可能会有媒体。”
“我不怕。”
祁寒归看着他,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有些凉,动作很轻。
“陆修彦。”
“嗯。”
“如果你在听证会上听到不想听的话——”
“你怕我受不了?”
“怕。”
陆修彦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那我就听着。听完了,我还在。”
祁寒归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肩膀。陆修彦感觉到他呼出的气透过毛衣的纹理渗进来,温热的。
“祁寒归。”
“嗯。”
“你紧张了。”
“有一点。”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左手的指尖会变凉。”陆修彦握了握他的手,“现在就很凉。我帮你暖着。”
祁寒归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陆修彦的手心里慢慢收紧了。
听证会那天,天气很冷。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雪,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枝呜呜作响。陆修彦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围了那条灰色围巾,把自己裹得很严实。祁寒归穿了一身黑色正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起来和在董事会上没什么两样,但陆修彦看见他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在想什么?”陆修彦问。
“在想你母亲。”
陆修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我在想,”祁寒归的声音很轻,“如果她还在,看到我们坐在一起去参加她的听证会,她会说什么。”
陆修彦的眼眶热了。“她大概会说,你们两个,怎么都瘦了。”
祁寒归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
车停在法院门口。陆修彦跟着祁寒归走进去。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有几个人认出了祁寒归,举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没有人上前拦。他们走进听证厅,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旁听席上人不多,几个律师,几个记者,几个陆修彦不认识的面孔。沈吟舟和贺知意坐在最后一排。沈吟舟朝他点了点头,贺知意微微抬了一下手,像是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听证会持续了三个小时。陆修彦坐在祁寒归旁边,听着那些专业术语、法律条款、证据陈述。祁寒归作为证人上台的时候,陆修彦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是挺直的,步伐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站在证人席上,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说他父亲祁远舟做了什么,说林晚的死因调查,说他提交的证据链,说他对受害者的歉意。
听证会结束时,法官宣布休庭。旁听席上的人慢慢散去。陆修彦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面。祁寒归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陈述书。他看见陆修彦走过来,目光从陈述书上抬起来,落在他的脸上。
“结束了?”陆修彦问。
“暂时结束了。还有后续。”
“你还好吗?”
祁寒归点了点头。他把陈述书递给律师,从证人席上走下来,站在陆修彦面前。
“刚才我说完林晚那一段的时候,看见你在擦眼睛。”
陆修彦没有否认。
“你哭了。”
“没有。”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手会摸耳垂。刚才你摸了。”祁寒归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陆修彦,别骗我。”
陆修彦看着他,眼眶又红了。“我只是在想,我母亲如果听见你说那些话,她会觉得——你是一个好人。”
祁寒归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在人来人往的法院走廊里,他没有办法伸手抱他。但他用目光抱了他。那双眼睛看着陆修彦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不需要翻译的东西——我知道你难过,我陪你难过。
回去的路上,陆修彦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道。城市的灰白色天空在车窗外面铺展开来,像一个巨大的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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