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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修彦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春天明明已经到了,夜里却还是那么冷。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多。在想那棵桂花树。在想倒春寒。在想根还活着,就能撑过去。然后他又在想——人和树其实是一样的。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祁寒归的手臂伸过来,环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睡不着?”
“嗯。”
“想什么?”
“想那棵树。”
“会活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祁寒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带着困意。“因为有人每天都会去看它。看它有没有新芽,土干没干,冷不冷。有人在意它,它就死不了。”
陆修彦没有回答。他把手覆在祁寒归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窗外的风又大了。但被子里是暖的。他闭上眼睛,听着背后那个人的呼吸声,慢慢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修彦下楼去看那棵树。天还没有全亮,灰蒙蒙的光线里,那棵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站着。他蹲下来,拨开稻草看了看根部——土是湿的,没有冻透。他又看了看枝干,在靠近顶部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很小的、绿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点。不是叶子,是一个芽苞,裹在浅褐色的芽鳞里,鼓鼓的,像是憋着一口气,等天气一暖就冲出来。
陆修彦蹲在那里,看着那个芽苞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上楼,推开家门。
“祁寒归。”
“嗯?”
“它发新芽了。”
祁寒归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他走到陆修彦面前,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点亮光,像黎明前最后那几颗星星。
“我说过,会活的。”
陆修彦笑了,走进厨房,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早餐吃什么?”
“粥。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煎饼。”
“那我来摊。”
“你会吗?”
“你教我。”
两个人挤在不算大的厨房里,一个教,一个学。面粉糊倒进锅里,祁寒归握住陆修彦的手,把面糊转了一圈,摊成一个不太圆的圆。陆修彦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煎饼,笑了一下。“我摊的比你差远了。”
“第一次,正常。”
“那你第一次摊煎饼什么样?”
祁寒归想了想。“糊了。”
陆修彦笑出了声,把煎饼翻了个面。还好,没糊,边缘有些焦,但中间是嫩黄色的。
那天早上,两个人吃了一顿不算完美的煎饼早餐。陆修彦蘸了酱,卷了黄瓜丝,一口咬下去,脆的。窗外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照在茶几上两个并排放着的杯子上,照在他无名指那枚素戒上。LXY,三个字母,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春天确实来了。倒春寒会过去。根还活着。树会活过来。人也是。
第61章 裂缝
倒春寒过去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桂花树上的新芽从最初那个小小的绿点,长成了一片完整的嫩叶,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陆修彦每天下楼看它,有时候蹲下来摸摸土,有时候只是站着看一会儿。祁寒归偶尔从阳台往下看,看见陆修彦蹲在树旁边,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放下手头的事下楼去陪他。他在忙。法院的案子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检察院那边要求补充材料,祁氏集团的清算也进入了尾声。每天都有新的电话、新的文件、新的会议。他有时候在书房一坐就是大半天,出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很深的乌青。
陆修彦看在眼里,没有说。他给祁寒归倒水,端进书房放在桌角。有时候祁寒归会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声“谢谢”,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有时候连头都不抬。陆修彦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有一天晚上,陆修彦在厨房做宵夜。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几片青菜。他端着面走进书房的时候,祁寒归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背对着门口,陆修彦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语气很沉。他把面放在桌角,刚要退出去,祁寒归挂断了电话,转过身来。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来。给你煮了面。”
祁寒归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热气还在冒,蛋是溏心的,半熟的蛋黄在汤里微微晃动。
“放着吧,我一会儿吃。”
“现在吃吧,凉了不好。”
“马上。”
陆修彦站在那里,看着他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陆修彦去书房收碗。那碗面还在桌角,筷子放在旁边,没有动过。已经坨了,汤被面吸干了,蛋沉在碗底,凝固成一个冷掉的圆。他端着那碗面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把面倒进垃圾桶,洗了碗,放回沥水架。
第二天早上,祁寒归醒来的时候,陆修彦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背对着祁寒归,正在看窗外。天刚亮,窗帘拉开了一角,灰白色的晨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安静。
“你醒了?”祁寒归的声音有些哑。
“嗯。”
“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
祁寒归坐起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怎么了?”
陆修彦沉默了一会儿。“昨晚的面,你没吃。”
祁寒归的手顿了一下。“我忘了。”
“嗯。我知道你忘了。”
“陆修彦——”
“我没有怪你。”陆修彦转过头看着他,“你忙,我知道。”
祁寒归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自己最近确实太忙了,忙到没有注意到陆修彦站在书房门口看他的眼神。忙到那碗面放在桌角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想起去尝一口。他知道,但他没有办法。案子就在那里,每天都有新的进展需要他处理,如果他不盯着,那些旧账就永远翻不完。
“等这段时间过去——”祁寒归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陆修彦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在说一件重要的事,“你上上次也这么说。祁寒归,我没有怪你。但你说‘等这段时间过去’,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祁寒归的手臂收紧了。“这次是真的。案子马上就要结了——”
“我知道。”陆修彦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我没有说你不认真。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你一个人忙,我一个人等。”
祁寒归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说“我没有一个人扛”,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又在一个人扛了。不是故意瞒着陆修彦,是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他本能地觉得不应该让陆修彦沾手。他又在替陆修彦做决定——决定哪些事他可以知道,哪些事他不需要知道。他又在帮陆修彦走一条他觉得“安全”的路,没有问过陆修彦想不想走别的路。
“陆修彦,我——”
“你不用解释。”陆修彦站起来,“我去做早餐。”
他走出卧室。祁寒归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和那些年他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一样——他在书房忙,陆修彦在外面等他。他以为他们已经不一样了。但某些时候,他们还是会回到那个样子。他伸出手,把陆修彦刚才坐过的地方摸了一下。床单还是温的。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一种微妙的、看不见但摸得到的距离。他们还是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睡觉。但陆修彦不再像以前那样靠在他身上看电视了,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翻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祁寒归碗里的饭,他也不再主动去夹菜了。
祁寒归注意到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想说“你别这样”,但陆修彦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安静了,安静到像一池没有风的水。祁寒归怕自己一开口,那池水就会被搅浑。他沉默着,等陆修彦自己开口。
周六的下午,陆修彦在阳台给那棵桂花树浇水。树已经缓过来了,新叶长出了好几片,嫩绿嫩绿的。他在树旁边蹲了一会儿,用手指把土轻轻拨松。祁寒归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着他,看着他蹲在树旁边的背影。他瘦了一些,腰比之前细了,蹲下去的时候脊背的线条弯成一道很轻的弧。
“陆修彦。”
陆修彦转过头,隔着玻璃门看着他。声音隔了一层玻璃传过来,有些模糊:“怎么了?”
祁寒归推开门,走到他面前。“我想跟你聊聊。”
陆修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聊什么?”
“聊你。”
陆修彦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最近不太开心。”祁寒归说,“我知道是因为我。”
“没有不开心。”
“你以前会靠在我身上看电视,现在你坐在沙发另一头。你以前会给我夹菜,现在你自己吃自己的。你以前会在我忙的时候站在书房门口看我,现在你不看了。”
陆修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还夹着一点泥土,灰褐色的。
“祁寒归,你什么都看见了,但你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总是这样。等你觉得‘时候到了’你才说。等你觉得‘可以说了’你才开口。”陆修彦抬起头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话等你准备好再说的那一天,已经晚了?”
祁寒归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你说,我应该怎么说?”
“你应该在面凉了之前把它吃了。”陆修彦的声音很轻,“你应该在忙完一个电话之后,走过来看看我在做什么。你应该在发现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时候,问我一句‘你怎么了’。而不是等到了周六,等了两周,才来问我。”
祁寒归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陆修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浅的、像水一样平静的悲伤。那种悲伤比愤怒更让他难受。
“我搬出去住几天。”陆修彦说。
祁寒归的目光猛地一缩。“为什么?”
“因为我们又回到以前了。”陆修彦的声音有些颤,“我不想回到以前。”
“我改——”
“你每次都说你改。你也确实改了。但你改一阵子,又回去了。”陆修彦看着他,“祁寒归,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是改不了,是我不想让你改。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忙完,等你开口,等你改好。我等了七年,然后等你等了又等。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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