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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上楼,没有去看那个六楼的窗户有没有亮着灯。他只是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来的路走回去了。
沈吟舟在路口等着他,什么也没问。陆修彦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走吧。”
“回去了?”
“嗯。”
车开动了。陆修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棵越来越远的银杏树,那棵桂花树,那把长椅,那个没有人站在窗前的六楼。他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里,闭上了眼睛。他想着那把长椅。祁寒归买的,他买的时候陆修彦说“下周到”。到了。放在了桂花树旁边。放在银杏树底下。椅面是干净的。他每天都在擦。
晚上回到书店,陆修彦给绿萝浇了水,给薄荷也浇了水。他坐在窗台前面,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手机放在手边。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也在看着同一片夜空。他拿起手机,打开了祁寒归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那句“我住贺知意那里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想说“今天去看树了”,但觉得太轻了。想说“今天看见长椅了”,又觉得太重了。他打了很多遍,又删了很多遍,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一个字。
“树。”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它。过了大概五分钟,屏幕亮了。祁寒归回了一行字:“今天浇水了。长了三片新叶子。”
陆修彦看着那行字,把那行字读了三遍。他打了几个字:“看到长椅了。”
祁寒归:“嗯。到了。”
陆修彦:“你擦得很干净。”
祁寒归:“每天都擦。”
陆修彦看着那行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冰面下的水一点一点地流动起来。他打了最后两个字:“晚安。”
祁寒归也回了两个字:“晚安。”
陆修彦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薄荷的气息从窗台那边飘过来,清清凉凉的。他闭上眼睛,觉得今晚的空气比昨晚好闻了一些。不是薄荷的功劳,是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去浇水,还会有人去擦那把长椅,还会有人在远一点的地方,等着一个人慢慢走回来。
第64章 他还在
第九天,陆修彦出门散步。
书店在老街尽头,往左走是菜市场,往右走是一条种满梧桐的旧马路。他选了右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梧桐树的新叶子刚冒出来不久,颜色是那种嫩嫩的黄绿色,阳光透过来,整条街都笼在一种柔和的浅光里。
他不赶时间,不赶路,步子放得很慢。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走到哪里,只是觉得在屋子里待久了,想透透气。他穿过两个红绿灯,走过一条巷子,拐过一个弯,然后停下来。他发现自己走到银杏树所在的那个小区附近了。不是故意的。他走的时候没有看方向,只是选了右边那条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
他站在街道对面,没有过马路。隔着一条双向车道,他看见那个熟悉的小区大门,看见那棵银杏树,银杏树旁边那棵桂花树,桂花树旁边那把长椅。长椅上没有人。六楼的窗户拉着窗帘,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他站在街道对面,没有过马路。他只是看着。看着那把长椅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看着桂花树的嫩叶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像是有人刚刚碰过。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边的行人换了好几拨,久到一只橘猫从银杏树底下走过,在树下盘成一团,开始舔爪子。
然后他看见六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被人拨开的。窗帘拉开一道缝,一个人影站在窗后。隔得太远了,他看不清祁寒归的表情,甚至看不清他的轮廓,但他知道那是他。那个人站在窗后,没有挥手,没有喊他,没有打电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街、一扇窗、一片午后的阳光,看着对面路边的人。陆修彦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条街,谁都没有动。橘猫在银杏树底下换了一个姿势,继续舔爪子。一辆公交车从中间开过去,挡住了视线。等车过去的时候,窗帘已经合上了。
陆修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的路走回去了。他没有过马路。但他知道那个人看到他了。他知道那个人站在窗帘后面看了很久,久到公交车过去之后,他才把窗帘合上。他没有走过来,因为他答应了不催。他在等。等他准备好了,自己走过去。
那天晚上,陆修彦收到一条消息。祁寒归发的。只有一行字:“我看到你了。”
陆修彦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句:“你今天浇树了吗?”
祁寒归秒回:“浇了。土还是湿的,但我还是浇了。”
陆修彦:“明天呢?”
祁寒归:“明天也浇。”
陆修彦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薄荷的气息从窗台那边飘过来。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人站在窗帘后面的样子。隔得太远了,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他。因为除了他,不会有人站在那扇窗前,就只是看着。不追,不问,不催。
他闭上眼睛,薄荷的清凉气息从鼻尖渗进肺里。他想,他好像已经没有那么想走了。但是他还不想回去。不是不想那个人,是想再等一等。等到确信那个人不会再变回以前的样子,等到他不需要再提心吊胆地等下一碗凉透的面。他等着,也在看着。他知道那个人也在看着。
第65章 树下的便当
第十一天,陆修彦收到了一个保温袋。
贺知意从楼下拿上来的时候,那个保温袋被放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署名,没有纸条。贺知意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放的,但还是问了陆修彦一句:“要打开吗?”陆修彦走过去,蹲下来,拉开保温袋的拉链。里面是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是白粥和一小碟腌黄瓜。粥还是温的,黄瓜切得很薄,用盐杀过水,加糖和白醋,脆生生的,酸甜可口。
他盖上盖子,把保温袋拎上楼。在房间里坐下来,他把粥和黄瓜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祁寒归,配文:“收到了。”
祁寒归回了一个字:“嗯。”
陆修彦看着那个字,看着那碗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吃了。然后又喝了一口,又吃了。粥是温的,煮得比平时稠一些,像是怕在保温袋里放久了会变凉。他知道祁寒归几点起床才能做好这碗粥,几点出门才能赶在书店开门之前把保温袋放在台阶上,几点走路回去,几点站在六楼的窗前,等着手机屏幕亮起来。
第十二天,他又收到了保温袋。这次是豆浆和蒸饺,豆浆还是少半勺糖,蒸饺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擀得厚薄不均,有些地方破了口。一看就知道是祁寒归自己包的。他拍了照片发给祁寒归:“你自己包的?”
祁寒归:“嗯。第一次包。破了几个。”
陆修彦:“有几个没破?”
祁寒归:“十二个。破了四个。”
陆修彦数了数蒸饺,正好八个。他没破的都给他了。他把蒸饺一个一个吃完了,蘸了醋,觉得有些咸,但也觉得是那个味道——祁寒归做的味道。
第十三天,保温袋里是一个橘子,剥好了的,用保鲜盒装着,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汁水很足,没有一丝白色的经络。陆修彦看着那盒橘子,想起很久以前祁寒归给他剥橘子,沈吟舟来的时候吃了大半,祁寒归吃醋的样子。他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爆开,带着一点点酸,但更多的是那种让人想起来就觉得暖的甜。
第十四天,没有保温袋。陆修彦在窗台上看着楼下,没有看到祁寒归的身影。他等了一早上,什么都没有。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失落了,他只是坐在窗台上,薄荷的气息从旁边飘过来,他闻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祁寒归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今天呢?”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去楼下坐了坐。书架上的书已经被他翻完了大半本,他盯着同一页看了很久,没有翻动。
中午的时候,沈吟舟来了。他在柜台那边和贺知意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走过来,在陆修彦旁边坐下。“祁寒归今天没来送早餐吧?”
“嗯。”
“他胃病又犯了。”
陆修彦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下来。
“昨晚他在医院挂水,今早才回家。”沈吟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让我告诉你,明天再送。”
陆修彦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上楼,拿了一件外套。“我出去一下。”
他走到了银杏树下。那把长椅还在,桂花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舒展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没有拉,开着一道缝。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上了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跳动的数字,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祁寒归站在门里,穿着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挂着乌青,嘴角起了一层干皮。他看见陆修彦,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陆修彦也没有说话。他换了鞋,走进去,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系上围裙,开始做饭。他煮了一锅粥,比平时多熬了一会儿,把米粒煮得软烂,加了一点盐,滴了几滴香油。他炒了一盘青菜,少油少盐,又蒸了两个水蛋。他把做好的东西端到餐桌上,摆好碗筷,然后转身看着门口。祁寒归还站在玄关那里,没有进来。
“站着干嘛?吃饭。”
祁寒归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他看着那碗粥,又看着陆修彦。
“你今天没去书店?”
“去了。又出来了。”
祁寒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喝了一口。烫的,他吹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好吃。”
“你胃病犯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
“那你现在不担心了?”
祁寒归停下来,看着他。“你回来,我很开心。”
陆修彦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自己会留下,也没有说自己要走。他只是在对面坐着,看着祁寒归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
“你下午还走吗?”祁寒归问。
“不知道。”
“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今天为什么回来?”
陆修彦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没来送早餐。我等了一早上,你没有来。然后沈吟舟说你病了。我就想,我等你等了那么多次,你等我一次,我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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