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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寒归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滴在阳台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印。
“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很多次了。”
陆修彦转身,从阳台走进客厅。祁寒归跟着他走进去,看着他走进卧室,拿出一个包,开始往里面放东西。灰色杯子、笔记本、绿萝、灰色围巾。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他走的时候带走的永远是那几样东西。
“陆修彦,你听我说——”
“你说。我听着。”
祁寒归站在那里,发现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解释都像是借口,所有的承诺都像是空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陆修彦把包拉链拉好,背上肩。
“你还会回来吗?”祁寒归问。
陆修彦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等你不需要我等你的时候,我就回来。”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祁寒归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两个杯子一灰一白,水还是凉的。他走过去,端起灰色杯子,喝了一口,凉的。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第62章 新房间
陆修彦去了贺知意的书店。
姜念的酒吧楼上那个房间,他不好意思再住了。姜念从来不说什么,但他不能每一次出事都往那里跑。贺知意听说他要借住几天,什么也没问,把楼上那间空房间收拾了出来。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朝北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是贺知意从楼下搬上来的。
“被子是新的,床单上周换的。”贺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盆薄荷,“你住多久都行。”
“谢谢。不会太久。”
贺知意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你和祁总——”
“没什么。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贺知意没有追问,点了点头,下楼去了。陆修彦关上门,把包放在桌上。灰色杯子、笔记本、绿萝、灰色围巾。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他走的时候带走的永远是这几样东西。他把绿萝放在窗台上,薄荷旁边。两盆绿色植物挤在一起,叶子的颜色深浅不一,但都在往阳光的方向伸。
他坐下来,看着窗外。书店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一栋老居民楼的背面,灰色的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没有银杏树,没有祁寒归,没有那个让他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很暖的六楼。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回去。但他需要让祁寒归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句“我改”就能留住的。他需要看到祁寒归真正地改,而不是每次等事情过去了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另一边,银杏树下的六楼,祁寒归站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陆修彦走了三个小时了。他还没有动过。茶几上那个灰色杯子还放在原来的位置,里面的水还是陆修彦走之前倒的。他走过去,端起来,把剩下的水喝了。凉的。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杯架上。他看着那个空出来的杯架位置,灰色杯子旁边本来应该有一个白色杯子,但现在只有一个。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陆修彦的衣服还在,左边那一半,挂得整整齐齐。毛衣、衬衫、外套,按颜色深浅排好,和他自己这边的衣服形成一个清晰的界限。他伸出手,把陆修彦一件灰色毛衣拿下来,贴在脸上。毛衣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是他常洗的那款。他把毛衣挂回去,关上柜门。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沈吟舟。
“他住贺知意那里了。”沈吟舟说,“你别去打扰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现在需要时间。”
祁寒归沉默了几秒。“他好吗?”
“你问的是哪方面?”
“都问。”
“他挺好的。贺知意给他收拾了一间房,朝北的,有薄荷。”沈吟舟顿了一下,“但他把绿萝也带去了。窗台上两盆植物,挤在一起。”
祁寒归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祁寒归,我问你一件事。”沈吟舟的声音认真了一些,“你上次说‘我改’,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
“那你改了吗?”
祁寒归沉默了很久。“我在改。”
“你改一半又回去了。你家里出了事,你就又开始一个人扛,觉得不能让他分心。”沈吟舟的声音放轻了,“他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人。他只是希望你在忙的时候,还能记得他。”
“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电话挂了。祁寒归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他想起陆修彦走之前说的那句话——“等你不需要我等你的时候,我就回来。”他一直在让陆修彦等。以前等他说出口,后来等他忙完,现在等他“改好”。他让陆修彦等了太多次了。
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凉意。楼下那棵桂花树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新长出来的叶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些叶子,嫩的,薄的,像刚学会呼吸。他想陆修彦每天早上都会蹲在这里看这棵树,用手指拨土,看它是不是又长大了一点。他现在不在了。树还在。等他回来的时候,树又会长出好几片新叶子。
他站起来,回到屋里。他打开手机,找到陆修彦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他打了几个字:“树发新芽了。”然后删掉。又打:“今天降温了,多穿点。”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他不能发。发了就是在催他回来。陆修彦说了,等他不需要等的时候,他就会回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再需要被等。他走进书房,把桌上那摊文件理好,按进度排序,打电话给律师,确认了案子的后续时间表。然后他列了一个清单——每天必须做完的事,和陆修彦有关的事。他以前从不列这种清单,因为陆修彦是他生活里的一部分,不需要记下来。但现在他需要记下来。因为如果不记,他又会在忙的时候忘记。
清单的第一行写着:“每天看一次桂花树。”
第二行:“灰色杯子倒满水。”
第三行:“给绿萝浇水。”
第四行:“想他。”
他看了一遍,把手机放回桌上。窗外的月光照在阳台上,把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像一幅安静的素描。祁寒归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他看着那个影子,很久很久。他想起陆修彦以前说过的话——"你什么都看见了,但你什么都没说。”他现在看见了。他不想再什么也不说了。只是那个人暂时不在。但他会等他回来。像这棵树等春天一样等。
第63章 薄荷与桂花
陆修彦在贺知意的书店住到第五天的时候,窗台上那两盆植物都长出了新叶子。
绿萝的叶子比之前更绿了,沿着窗台边缘垂下来,像一排小小的帘子。薄荷也长得很快,在阳光下散出淡淡的清凉气息,风吹过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那种气味。他把灰色杯子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水的温度是凉的,因为他没有保温杯。祁寒归在他走之前给他买过一个,但他没有带走。他喝水的时候会想起那杯永远不烫不凉的温水,然后放下杯子,去做别的事。
每天早上他都下楼到书店里坐一会儿。贺知意总是比他早到,已经整理好了书架,泡好了茶。看见陆修彦下来,他就倒一杯茶放在柜台一角,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书。陆修彦也不打扰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书,偶尔有客人进来,风铃响一声。
沈吟舟隔一天来一次。他来了也不多说什么,在店里转一圈,和贺知意聊几句,然后在陆修彦旁边坐一会儿。有时候他带来一盒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着。“祁寒归今天给我打电话了。”第五天的时候,沈吟舟开口说。
陆修彦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找你做什么?”
“问我你的情况。问你在书店有没有好好吃饭,问你是不是还住得习惯,问你心情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瘦了一点,但精神还行。”沈吟舟喝了一口茶,“他还问我,你能不能接电话。”
陆修彦沉默了几秒。“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法替你做决定。”
陆修彦没有再问了。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目光却落在那行字上很久没有动。沈吟舟也不催他。过了一会儿,陆修彦开口了:“沈吟舟,你说他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可以直接问我,却要绕一个大圈来问别人。”
沈吟舟想了想。“因为他怕你拒绝。怕打给你,你不接;怕问了不该问的,你又走得更远。他以前什么都不说,现在会说,但会挑一个他觉得安全的距离来说。”
“你觉得他现在是认真的吗?”
“这次是。”沈吟舟放下茶杯,“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不是累的那种哑,是哭过的那种。”
陆修彦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哭了?”
“我没问。但他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音很安静,像是没有开灯那种安静。他问的都是你的事,一句关于自己的都没有说。”
陆修彦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LXY,三个字母,对着掌心。他没有摘下来,也没有转它。他只是在看。
“沈吟舟。”
“嗯。”
“我想去看看那棵树。”
“哪棵?”
“桂花树。”
沈吟舟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我送你。”
那天下午,沈吟舟开车送陆修彦回银杏树下的那个小区。车停在路口,他没有再往前开。“我在这里等你。”
陆修彦下了车,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过去。那棵银杏树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枝干上已经长满了细嫩的绿叶,在下午的阳光里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银杏树旁边,那棵桂花树也还在。比他走的时候高了半个手掌,叶子多了不少,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根部那圈土还松着,像是有人最近刚刚拍过。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土。湿的,浇过水。
他又看了看树底下的草。草是齐的,没有脚印,土是平的,没有新翻的痕迹。祁寒归不知道他今天会来。但水是浇过的,说明他每天都在浇。陆修彦蹲在树旁边,没有上楼。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树旁边的草地上多了一把长椅。深棕色的木条,刷过清漆,在阳光下泛着很淡很淡的光。椅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叶子,没有灰尘,像是每天都会有人来擦。他站起来,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从那个角度看过去,银杏树的叶子在头顶上织成一片浅绿的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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