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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睡得还好吗？”祁寒归问。
“还好。”
“你后来洗完澡就睡着了，我叫你都没醒。”
“……不记得了。”
“你靠在我肩上，我抱你回床上的时候，你说了一句什么，但没说完。”
“说了什么？”
“听不清楚。像是一半的句子。”
陆修彦没有说话，侧过头看见了他锁骨旁边一道很淡的红印，像是指尖压过之后留下的。他看了两秒，没有指出来。
祁寒归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到自己锁骨上，然后又抬起来，看着陆修彦：“这个是什么时候弄的？”
“你的手。”
“我？”
“嗯。你昨晚抓的。”
祁寒归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光裸的胸口和手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旁边那道红印，又看了看陆修彦。
“我抓的？”
“……嗯。”
“疼吗？”
“不疼。”
祁寒归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红印，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然后他把手放下来，看着陆修彦：“你今天想吃什么？”
陆修彦想了想：“粥。”
“好。”
“还想吃你腌的萝卜。”
“还有吗？”
“还想再躺一会儿。”
“那再躺一会儿。粥好了我叫你。”
陆修彦重新躺回去，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祁寒归下了床，捡起地上的裤子穿好，走出卧室。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盖碰到灶台的轻响，和一个人很轻的脚步声。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个枕头是荞麦壳的，硬硬的，睡着的时候有一种踏实的支撑感。祁寒归很久以前帮他换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只以为是管家做的。现在他知道了。所有的事，都是祁寒归做的。他想着这些，慢慢又闭上了眼睛，粥的香气从厨房那边飘过来，在晨光里漫开。
第82章 浴室
旅行定在七月的第一个周末。贺知意推荐了一家山里的民宿，说很安静，适合住两天。沈吟舟说他去过，有院子，有露天浴池。陆修彦收到消息的时候，看了一眼祁寒归。他正在阳台上给薄荷浇水，下午的光线落在他微俯的背脊上，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衬衫下面微微起伏。他没有说什么，把消息截图发给他，配了一个字：“去？”
祁寒归转过头，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了他一眼，回了一个字：“去。”
周五傍晚出发，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民宿在半山腰，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两把藤椅，远处的山谷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星子在头顶上一点一点亮起来。房间不大，木头地板，白墙，一面朝山的窗户。洗手间在房间靠里的一侧，有一个用石头砌的浴池，热水从竹管里流出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陆修彦坐在床边，看祁寒归把行李放下，把外套挂好。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指尖扣在床沿上。祁寒归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去泡一下？”陆修彦站起来，没有回答，先他一步走进了浴室。
水声先响起来。浴池里的热水慢慢升高，白色的蒸汽从水面上升起，把整片空间笼成一团暖融融的白雾。镜子模糊了，瓷砖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灯光透过雾气变得散漫柔和。陆修彦站在浴池边上，伸手试了试水温。烫的，但不是那种让人缩手的烫，是那种能让人慢慢松开的温度。
祁寒归走进来的时候，雾气已经厚了。浴室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肩侧擦过肩侧。祁寒归的呼吸在白雾里化成一小片更浅的白色。陆修彦背对着他，先把上衣脱了，折了一下放在浴池边的木架上。然后弯腰脱了裤子，也是叠好放好。他进了浴池，水漫上来，没过腰线，热气把皮肤熏成淡粉色。他靠着池壁，闭上了眼睛。
水声轻轻响了一下，是另一个人也进来了。水面波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平复。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水温把身体包住，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
过了一会儿，陆修彦感觉到祁寒归往他这边靠了一些。他没有睁眼。他听见水流因为祁寒归的移动而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然后一只手掌贴上了他的腰侧，隔着水，热度从掌心渗进来。他还没开口，祁寒归的嘴唇已经贴上了他的后颈，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怕痒？”话还没说完，陆修彦先开口了——“等一下……你手太烫了……”
“……你整个人都烫。”水声响了一下，是祁寒归又动了一下。“别……”
又过了一会儿，带着颤的声音响起来：“你等一下……水太热了……我有点晕……你先别碰……”祁寒归的嘴唇从他后颈移开，贴到他耳边，很低很轻地说了一句：“那换个姿势，你先别动。”
然后就没有人说话了。水声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水里换了位置，水面起伏着，贴着池壁的边缘微微晃荡。又过了一会儿陆修彦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短一些、更碎一些：“……你慢一点……水太深了……我站不稳……”“……你的手……别压着墙……”“……你转过去……别看着我……”祁寒归的呼吸声从他的耳后传过来，低低的，隔着一层水汽，模糊不清。
然后他的嘴唇又从耳后滑到了后颈，陆修彦的话被截断了，变成一种被打断的、散开的、像是忽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的空白。过了一会儿——“……你别一直……”“你让我自己……”“……换个地方……我真的站不住了……”他话说到一半，声音一下就变了调——“你……你轻一点……我真的……等一下……”祁寒归的嘴唇动了动：“等一下什么？”
“……你别问了……你……”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成，最后几个字被水声盖过去，只剩下模糊的气音。水声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没有别的声音，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水汽里一重一轻地错开，间或有一两句断开的句子飘出来，又很快被雾气和温度化掉。
“……我不行了……你……停一下……”“……你让我喘口气……水太热了……我眼睛都睁不开了……”“……你等一下再……我真的会站不住……你先别……”“……我真的……你让我歇一下……求你了……”“……你手别……我真的会……”“……你……你让我先把话说完……我……我……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好……你别……你等一下……我……”
话说到这里就散开了，不是被什么打断的，是说话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把音节串在一起了。像是有一股潮水涌上来，把他的声音退到了远处，只剩一些断续的气音，被水汽裹着，落进空气里。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声，还有一个人靠在另一个人身上的重量。
水停了。浴池里的水面还在微微晃动，热气缓缓升上去，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带走一些。祁寒归先站起来，水从他身上落下去，在瓷砖上砸出细碎的水花。他弯腰，把陆修彦从水里扶起来。陆修彦几乎没有用力，头垂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沿着锁骨往下淌。祁寒归拿了一条干浴巾把他裹住，从肩膀一直裹到腰间，然后把他抱起来，走出浴室。
陆修彦的身体被毛巾包着，贴在祁寒归的胸口，额头靠着他的肩窝。他的呼吸很浅，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正在往那个方向滑过去。祁寒归把他放在床上，拉开被子的一角让他躺进去，伸手把半湿的头发拨到枕头的方向。陆修彦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睫毛湿湿地贴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渐渐变浅。
祁寒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毛巾捡起来挂在椅背上，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那层薄薄的被子上，把两个人的轮廓拢成一团浅白色的光。他躺下来，伸手轻轻搭在陆修彦的背上，没有动。
窗外有虫鸣声传进来，很轻，很远，像是从山谷的另一头递过来的。山里的夜风把树影吹得微微晃动，陆修彦的呼吸越来越均匀，越来越浅。月光慢慢地移过天花板，移过墙角，像一条无声流动的河。夜很安静，安静得连那个人的手放在另一个人背上的重量，都像是可以被数出来的。
祁寒归也没有睡。他侧过身，看着陆修彦的睡脸，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叫你名字的时候，你还在。”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说出来。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靠得近了一些，贴着陆修彦的肩膀，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响，也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
山里的夜比城里深一些，黑一些，静一些。月光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臂上，照在被沿露出的一点肩膀上，照在那条被叠好放在椅背上的浴巾上。虫鸣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83章 山风
陆修彦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青白色的，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那种薄透感。他翻了一个身，手臂碰到旁边的床单，凉的。他侧过头，看见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被子被仔细地掖好，在肩头的位置贴得很整齐。
他听见外面有声音，隔着一扇木门，不太响。他坐起来，浴巾还搭在椅背上，已经干了。他拿起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穿上昨天带来的干净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青石板上，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小片碎金。祁寒归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浅金色。他看见陆修彦走出来，没有开口。
陆修彦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另一把藤椅上坐下来。远处的山谷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山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你几点起来的？”陆修彦问。
“六点。”
“茶是自己泡的？”
“民宿老板给的。”
陆修彦端起桌上另一杯茶，喝了一口。茶叶放多了，有点涩，但热得正好，顺着喉咙流下去，把早晨的凉意冲淡了一些。
“你昨晚睡得还好吗？”祁寒归问。
“嗯。你呢？”
“比你晚一点睡着。”
“睡不着？还是在想什么？”
祁寒归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山脊线上。“在想你昨晚睡的时候，是侧着睡的。后来翻了一次身，面朝窗户那边。”
陆修彦转过头看着他。“你一直在看我？”
“没有一直。就睡之前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也会这样吗？”
“以前你睡着了之后，我会在旁边看一会儿。”祁寒归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后来住在一起了，看得就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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