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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陆辞的肩膀停顿了一下。
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像是那两个字有某种重量,落在他后背上的时候需要一个瞬间去接住。
然后他的脚步继续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咔哒一声嵌进门框里。
办公室又变得很安静。
郁南行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他没有再打开。桌角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进了待机,黑色的屏幕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和身后那一整面落地窗的暮色。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是宋绵发的,十五分钟前。
一张照片。画室的窗户,傍晚的光打在画架上,橘红色的,暖得不真实。
下面一行字:“今天的光特别好。回来吃什么?”
郁南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画架上半成品的画面只露出一个边角,颜色是深深浅浅的绿。窗台上搁着一只马克杯,不是丑猫杯,是画室专用的那只白色素杯,杯口挂着一个茶包的线。
他打字回了一条:“你定。”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窗外的光在画架上铺了一层,宋绵的影子在画面左侧露出一点轮廓,大概是拿着手机拍照的姿势,手臂的角度有些歪,不像刻意构图,就是顺手按了一下。
他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面上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夹着三年的工作交接,和一张写着九个字的便签。
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打开了面前的下一份文件。
第108章 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郁南行回来的时候,宋绵已经在家了。
他今天从画室走得早,顺路去超市买了菜。西红柿在锅里已经炖出了沙,酸甜的气味漫进客厅。郁南行推开门的时候,宋绵正往汤里撒盐,手腕翻了一下,盐罐搁回原位。
“回来了。”宋绵没回头。
“嗯。”
“煮的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宋绵把锅盖半掩上,“你上次说好吃。”
郁南行没说话。宋绵偏头看了他一眼:黑色衬衫的领子还是直的,袖扣没解,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还没拿进来。和平时下班回来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但他站在厨房门框边的肩膀没有平时那么紧绷。像是某件一直提在手里的事被放在了门外。
“今天公司忙吗?”宋绵把火调小,转过身对着他。
“正常。”
“吃饭晚了没。”
“没。”
宋绵看了他两秒。郁南行回看着他的视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宋绵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种只有他能分辨的微幅。
“晚了半小时。”郁南行说。“交接了一点事。”
宋绵没追问什么事。他转回去关了火,从头顶的柜子里拿下两只碗。碗口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瓷响,筷子搁在碗沿上。
“洗手吃饭。”
饭桌上没什么特别的话题。宋绵说今天画室来了个客人,进门转了一圈就走了。郁南行听着,说二楼实习生把咖啡洒在会议桌上,连擦了三张纸巾才擦干净。宋绵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汤。
吃到最后宋绵把碗底剩的两口汤推过去。郁南行接过来,喝完端着两个人的碗进了厨房。
洗洁精是青苹果味的。搬进来那天宋绵在超市货架前站了三分钟挑的。
郁南行把最后一个碗搁进沥水架,擦了手,转过身。厨房的灯是暖白色的,打在他眉骨和鼻梁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宋绵忽然觉得,这个人站在厨房里的样子,和三个月前站在郁氏资本三十七层办公室里的样子,是两个人。但他没说。
“出去坐。”郁南行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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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是搬进来前两个人一起去挑的。米白色,布面。宋绵当时说“这个是用来躺的”,郁南行就买了。
宋绵窝在沙发一角,脚踝压在郁南行大腿旁边。他翻了翻手机上的画室群消息,划过去没回。郁南行坐在旁边,腿上摊着打印的材料,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着。
然后他的手抬起来,落到了宋绵头发上。
动作很轻。手指从发顶往下梳,指腹擦过头皮,经过耳后时放慢了半拍。宋绵没有躲,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挪开了。
郁南行一边看文件,一边手指慢慢穿过宋绵的头发。偶尔缠住一小缕,就用指腹轻轻揉开。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八月初的夜晚没什么风,对面住宅楼亮着一排排暖黄色的窗户。
宋绵把手机放了。
“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他问得很轻。和刚才问“公司忙吗”的语气几乎没有区别。
郁南行梳头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还在宋绵耳后的位置,指尖触着发根。宋绵感觉到那只手在头顶停了一秒、两秒。然后继续梳,比刚才慢了一点。
“怎么问这个?”
“突然想起来了。”宋绵的脚踝往郁南行大腿边上靠了一点。“上次你说你记不清了。我就没继续问。”
那次。两个人都知道是哪次。去年秋天,在自己公寓里,落地窗外的夕阳是淡金色的。他讲了郁承远,然后讲到了母亲。那次他说得不多。最后一句是“现在不是了”。
那次宋绵没有追问。他当时觉得自己做了个体面的决定。知道了就够了,再问下去不太合适。
后来他知道不是那么回事。那时候他还没站到郁南行旁边足够近的地方。有些话,不到那个距离,说不出来。
郁南行的指尖在宋绵发根上停了一会儿。宋绵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窝在沙发里,脚踝贴着郁南行的腿,后脑勺对着他的手心。
空气里只有客厅角落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她叫顾以宁。”
宋绵没有动。他放慢了呼吸。
郁南行从来没对人说过她叫什么。去年秋天的对话里没有,那次在银杏树下说起过的时候没有。郁承远提过,他自己没开过口。宋绵把这个名字收在耳朵里,等着。
“我六岁的时候她生病。之前的事记得不多。”郁南行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句子是连贯的。“有一些画面还在。”
“什么样的画面?”
郁南行的拇指从宋绵耳后往下滑,擦过脖颈侧面的皮肤。
“青砖洋楼二楼的走廊。很长。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是乳白色的。”
宋绵记得那栋楼。门廊前面的罗马柱,冷冰冰的长桌。他去过一次。但那栋楼在郁南行的描述里从来只和“太大”“太冷”绑在一起。
只有这一间房是例外。
“门打开之后是什么?”
“窗户。很大。她坐在窗边,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看我。”郁南行顿了一下。“她不是经常笑。但笑的时候眼角有纹路,很细。整张脸会软下来。”
宋绵闭上眼睛。他把脚踝又往郁南行大腿的方向靠了一点,小腿侧面贴住了他的。
“还有吗?”
郁南行的手指重新开始梳。从发顶到耳后,从耳后到后颈。被标记过很多次的皮肤比其他地方敏感,他的指尖经过的时候,宋绵的肩膀轻微地往下沉了一下。
“她手心很暖。”郁南行说。“冬天的时候给我围围巾,手指会碰到我耳朵。后来再也没有人那样碰过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调没有变化。和他说“交接了一点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宋绵听到了“再也没有”。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郁南行是独自长大的。六岁失去母亲,郁承远是什么样的人他也亲眼见过。但那些事之前听在耳朵里就是几个词:母亲早逝,父亲严厉,一个人长大。
现在他听到的,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说了一句“后来再也没有”。
宋绵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他侧过身,一只手按在郁南行膝盖上,仰起头看他。
郁南行的视线没有动。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她的信息素。”宋绵看着他的眼睛。“是什么味道的?”
郁南行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看着宋绵的眼睛,又像是在看着眼睛后面的某个远一点的地方。
“我上次跟你说,也许是栀子。也许是别的什么。我记不清了。”
“你上次说的是‘也许是栀子’。”
“嗯。”
“这次呢?”
郁南行的手指还停在宋绵后颈上。他的拇指贴着腺体旁边的皮肤,一个不需要用力就能感觉到脉搏的位置。
“她的卧室里有一个白瓷花瓶。插的不是花,是干艾草。”他说,“花枯了之后她不扔,搁在窗台上。那些干花有味道——植物晒干之后那种涩涩的暖。”
宋绵没有打断。像是郁南行在走一条很长的走廊,推开乳白色的门,走进去。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起来,有些完整,有些只剩下边角。
“艾草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能找到。路过中药房,门口晒着的那些,一闻到就知道是她房间。”郁南行停了一下。“但信息素不是那种味道。应该在艾草底下,很浅的一层,像是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在衣领上的花香。我想了很久是不是栀子。栀子是甜的,她的偏苦。”
说完他安静了几秒钟。
“我记不清了。”
他说得很慢。前面的话都是连贯的,走到这里断了。
“六年。”他继续说,“我只跟她在一起六年。后来过了三个六年还不止。她的脸、声音、信息素,记得住的都记住了。记不住的,就算了。”
宋绵的手从郁南行膝盖上挪开了。
他坐起来,膝盖压在沙发垫上。他把右手伸过去,掌心贴在郁南行后脑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和郁南行对他做的一模一样。
郁南行没有动。他的眼睛垂下来,睫毛在顶灯的照射下在颧骨上落下两道极细的阴影。
宋绵的手指慢慢收拢,指腹贴着他的头皮,从后脑往下,滑到后颈。郁南行的腺体在衣领下面一点,他的指尖停在那个位置,没有按下去,只是盖着。皮肤传来的温度比其他地方高一点。
“她留给你的那句话。”宋绵说。“上次你跟我说过。‘你以后要好好的’。”
“嗯。”
“你现在是好好的吗?”
郁南行抬起眼睛。宋绵跪在沙发上,两个人在同一水平线上。
“是。”郁南行说。
宋绵把手从他后颈上拿开,往前挪了一点,额头抵在郁南行的锁骨上。
郁南行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嗡嗡地转着,厨房的水龙头最后一滴水落进水槽,落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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