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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绵弯腰下车,迎面而来的冷空气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味,让他脑子里因为车内暖热而生出的昏沉感消散了大半。
郁南行跟着下车,反手握住了宋绵的手。他的指尖带着秋夜的风寒,手掌宽大干燥,将宋绵的右手严实地包覆在掌心之中。宋绵转头看他,灯光下郁南行的侧脸轮廓显得异常冷峻,平日里对着自己时浮现的那点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近乎防御性的淡漠。
管家早已等在门口,微微弓着身子,语气客套而格式化:“大少爷,先生和客人都已经到了,在二楼餐厅等您。”
管家在说话时,目光不可避免地在宋绵身上落了半秒钟。那是一双训练有素、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眼睛,虽然礼貌,但眼底的审视却藏得极深。
“嗯。”郁南行只应了一声,便牵着宋绵迈上了石阶。
老宅的大厅挑高极高,头顶挂着华丽而沉重的欧式水晶吊灯,柔和的光线洒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将两人的倒影拉得很长。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沉闷而冷清。墙壁上挂着几幅色调阴暗的旧油画,暗金色的画框边缘已经有些氧化发黑,无声地彰显着这个家族陈旧而庞大的底蕴。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任何温暖的生活气息,只有一股被空气加湿器和昂贵熏香刻意营造出来的、冰冷而规整的秩序感。
郁南行牵着宋绵拾级而上。老宅的木质楼梯扶手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触手冰凉。走到二楼餐厅门口时,郁南行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宋绵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了一档,那股雪松信息素在周身沉了下去,化作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宋绵用手指轻轻挠了挠郁南行的手心。郁南行转过头来,眼底的紧绷在触及宋绵温和的目光时,终于软化了些许。
“别怕。”郁南行低声说。
“我没怕。”宋绵转过头,朝他弯起眼角,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却都落得很稳。
餐厅的厚实木门被管家从两侧推开。
巨大的长形红木餐桌横陈在房间正中,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错落有致的白瓷盘。餐桌尽头的首席上,坐着一个身穿深灰色中式改良立领外套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里夹杂着些许银丝,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轮廓与郁南行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眼角下垂的弧度更深,带着长年居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冷漠。
那就是郁南行的父亲,郁承远。
除了郁承远,餐桌两旁还坐着几位年长的男女,都是郁家旁系中在集团担任要职的长辈。他们低声交谈着,在木门打开的瞬间,餐厅里所有的说话声都突兀地停了下来。
数十道目光在同一时间落在了门口的两人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挑剔,也有毫不掩饰的权衡与审视。尤其是落在宋绵身上时,那些视线像是要透过他这身昂贵的高定西装,直接看穿他的家世背景和学历履历。
郁南行神色如常,牵着宋绵径直走到餐桌旁空着的两个位置前。
“父亲。”郁南行向首席上的男人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得像是在面对一个普通的商业合作伙伴。
郁承远没有立刻说话,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指尖捏着杯盖,慢慢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茶水碰撞在杯壁上,发出一下又一下清脆的声响。在整间餐厅寂静无声的氛围中,这规律的动静反而压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郁承远才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目光在郁南行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宋绵脸上。
“坐吧。”郁承远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唯有端着茶盏的指尖不见丝毫晃动。
郁南行拉开椅子,让宋绵坐下,自己则坐在了他身旁。
宋绵在坐下的瞬间,将双手妥帖地交叠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去整理微皱的西装衣襟,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迎着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回以一个礼貌而客气的微笑。
管家开始指挥女佣上菜。盘子交错间,精致的冷盘和热菜依次被摆在桌面上,但整张餐桌上的氛围却比餐具还要冰冷。
“南行这几天工作很忙吧?”坐在餐桌旁的一位中年女人微笑着开口,试图打破僵持的气氛,“听说锦元基金那边的项目,你亲自去盯着了?”
“陆辞在跟进。”郁南行拿起筷子,视线未曾抬起,“不需要我每天去公司盯着。”
中年女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宋绵,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关切的试探:“这位就是宋先生吧?听说是本市美院的学生,今年该大四了?”
“画画啊,那真是艺术家的行业。”中年女人用手帕压了压嘴角,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搞艺术的人心思都单纯,不过我们这种做企业的,平时满脑子都是数字和报表,跟艺术家聊起来,总怕自己显得俗气了。南行平时在公司听多了估值和财报,回家能听听画理,倒也是个调剂。”
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郁南行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看眉头要压下来,周身的雪松冷香隐约有了朝外散开的迹象。
宋绵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按住了郁南行紧绷的大腿。他用指腹隔着西装裤料轻轻捏了捏郁南行的肌肉,示意他不用开口。
“商业可能也需要讲究平衡吧。”宋绵看着那位中年女人,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聊些寻常家常,“我听南行说过,报表里的数据也需要讲逻辑和美感。这和我们在画布上调和颜色,其实也差不多。平时聊起来,倒没觉得有什么隔阂。”
中年女人的笑容顿时僵在了唇边。她张了张嘴,有些错愕地看着对面这个看起来温温顺顺的Omega,似乎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应对这番滴水不漏的反驳。
坐在一旁的郁承远眼角微微动了动,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后将视线投向宋绵。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郁承远缓缓开口,他的目光沉重而锐利,像是一柄开了刃却隐在鞘里的刀,“不过,艺术是在温室里才能长出来的东西。郁家走到今天,靠的是成百上千次的进退与责任,而非平衡的美感。南行以后要走的路,比他现在走得要难得多。作为一个合格的伴侣,仅仅是‘没有隔阂’,恐怕还远远不够。”
郁承远的话音落下,餐桌上的瓷器碰擦声似乎都停了停,只有杯盖落回青瓷茶杯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郁承远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摆在拍卖行柜台上的艺术品,冷静地估量着背后的产地、年份与溢价。宋绵很清楚自己在这种名门世家眼里的分量——一个家世平庸的美院学生,一个在商业上毫无助益的普通Omega。那道漫长的审视里没有任何温情,只剩下一股近乎冰冷的挑剔,将他整个人寸寸剖开,度量着是否会成为继承人的负累。
郁南行冷笑了一声,正要搁下筷子,却被宋绵在桌底的手掌更用力地按住了。宋绵的手心里带着稳稳的温度,牢牢压在郁南行紧绷的手背上。
宋绵抬起头,迎上了郁承远那双深邃的眼睛。
餐厅的水晶灯光落在宋绵深灰色的西装上,将他原本就白皙的脸颊衬得有些苍白。他只是安静地端坐在原位,脊背挺得很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被说教后的窘迫,只有那双眼睛在餐桌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亮。
“郁董说的责任,我大概明白。”宋绵安静地看着他,“不过,真正的责任应该是自己做出的选择,而不是去迎合别人的规矩。”
听到这番话,郁承远微微挑了挑眉,眼神冷淡依旧。
“我知道我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在商业上帮不上他什么。”宋绵坦然地看着这位掌握着百亿财阀的上位者,嘴角微弯,“但南行既然能做郁氏的决策者,是因为他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并不需要依仗另一半的家世来坐稳位置。如果他连选择伴侣都需要去权衡利益,那反而是对他能力的低估了,您觉得呢?”
这句话一出,整间餐厅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餐桌上有一瞬间陷入了有些诡异的寂静。几位坐在旁侧、同为集团董事的郁家长辈神色各异,有人悄悄移开了视线,有人则下意识放慢了食指敲击桌面的微小动作,朝这边投来隐晦的目光。在这个规矩森严的老宅里,或许极少有人敢用这样温和却毫不退让的语气,直接回绝郁承远的审视。
那双原本压抑着沉重戾气的眼底,此时像有什么情绪在剧烈晃动,却又在宋绵手心的温度下生生压了下去。郁南行偏过头,目光死死地锁在宋绵身上。
郁承远捏着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正要端起茶盏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他盯着宋绵,目光在宋绵脸上停留了许久,那双在商海里沉浮多年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打量。餐厅里原本紧绷的空气仿佛在这道长久的对视中缓缓凝固,宋绵只是安静地坐在原位,避开周围那些探寻的眼光,平静地迎着郁承远的视线,没有因他身上的威压而露出丝毫局促。
郁承远盯着他,捏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过了许久,才将杯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杯底落桌时的闷响。
“想法倒是不错。”郁承远声音低沉,叫人听不出喜怒,“希望等风暴刮过来的时候,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会的。”宋绵礼貌地回应。
接下来的晚宴,郁承远没有再针对宋绵说过一句话。话题被长辈们带到了集团近期的项目估值上,郁南行偶尔应上一两声,大部分时间都在用公筷默默地给宋绵夹菜。
九点整,晚宴结束。郁南行没有任何留下来喝消食茶的打算,直接牵着宋绵站起身,向郁承远告辞。
“走吧。”郁南行说。
在厚重的木门合上之前,宋绵回头看了一眼。餐桌尽头的郁承远仍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坐进迈巴赫后排的瞬间,升起的隔音挡板将前排彻底隔开,也将老宅沉闷的空气彻底挡在了车门外。后座私密的空间里,微弱的空调暖风送出淡淡的皮革气味,伴着郁南行身上那股沉下来的雪松香,将疲惫的宋绵整个包裹了进去。
宋绵整个人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有些疲倦地靠在真皮椅背上。
在老宅的那两个小时里,他虽然表现得平静,但对于一个习惯了安静生活的学生来说,那种高强度的无声交锋,依然消耗了他极大的精力。他的脸色在车厢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有些白,手心里也沁出了一层汗意。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郁南行在昏暗中转过身,将宋绵的手拉了过来,包裹在宽大的手掌里。
“累了?”郁南行侧过身,粗糙的指腹贴在宋绵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他微凉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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