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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显得格外深邃。
“你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别躲’的时候,我就不躲了’。”
顾砚行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你说,‘不是因为你是医生,是因为你说的那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不像命令,像请求’。”
顾砚行想站起来走人。他的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但屁股没有离开座位。因为他的腿在发软。
“你说,‘我为什么要管你有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沈知白说完这三条,停了下来。
诊室里安静极了。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到顾砚行的耳朵里。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像有人在用力敲门。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喝多了”,但这句话在他喉咙里卡住了。因为沈知白刚才复述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不能把真话藏在“喝多了”的借口后面——那对沈知白不公平,对他自己也不公平。
“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沙哑的,“我是说了。”
沈知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是喝多了说的。”顾砚行又补了一句。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和他刚才承认的“我说了”是矛盾的。说了就是说了,不管喝没喝多,那些话都是从他的嘴里出来的、从他的心里长出来的。
“嗯。”沈知白点了点头,“你说你喝多了,明天再说。今天是明天。”
顾砚行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过“明天再说”——那是沈知白说的。但沈知白把这句话的主语换成了他,好像昨晚那些语音的结尾是他自己说了“明天再说”一样。这是一种温柔的、不动声色的递台阶。
沈知白在给他台阶下。只要他说“对,是我说的明天再说”,就可以把昨晚那些话重新定义为“需要清醒讨论的治疗反馈”,而不是“酒后真言”。但他不想下这个台阶。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下了一百次台阶了,这次他想看看台阶上面是什么。
“沈医生。”他说。
“嗯。”
“我昨晚说的那些话……你听了之后,什么感觉?”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空的——又放下。
“我是你的医生。”他说。
“我知道。”
“医生对病人的感觉,和病人对医生的感觉,不是同一种。”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问?”
顾砚行看着他。沈知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淡然、从容、看不透的样子。但顾砚行注意到了一件事——沈知白今天没有换眼镜。他戴的是那副金丝边的,不是上次顾砚行说“好看”的那副黑色的。这不是巧合,是选择。沈知白在故意拉开距离,用那副最“医生”的眼镜提醒他——我穿着白大褂,我坐在诊室里,我是你的医生。
“因为我——”顾砚行停了一下。他想说“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在意我”,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的舌头托不起来。
“因为你什么?”沈知白问。
“算了。没什么。”
沈知白安静了两秒。
“你昨晚对我说的话,我可以当作没有听过。”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喝酒了,情绪失控,说了不该说的话。这在治疗中是常有的事,我不会因此改变对你的治疗方案,也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医患关系。”
顾砚行听着这番话,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这就是你想要的台阶,快下啊。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他的嘴也没有动。
“但是。”沈知白又说了一个词。那个“但是”像一把钩子,勾住了顾砚行所有的注意力。
“但是如果你今天再说一遍,在没有喝酒的情况下,”沈知白顿了顿,目光落在顾砚行的眼睛上,没有移开,“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不再是酒后失言,而是认真的、经过思考的表达。你需要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开口。”
顾砚行的手心全是汗。
他在心里把那几条语音的内容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知不知道你说‘别躲’的时候我就不躲了?”
这些话,他今天说不出口。不是因为没有勇气,是因为他还没有想清楚。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沈知白,还是只是对医生产生了依赖。他分不清“感动”和“心动”的区别。他需要时间。
“不用了。”他说,“昨天的话,你就当我喝多了吧。”
沈知白点了点头。
“好。”
他拿起笔,翻开病历,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顾砚行看不到他写了什么,但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那我们开始今天的治疗。”沈知白把病历合上,“触碰训练,今天用手掌,持续接触十秒。”
顾砚行伸出右手。这次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手心全是汗。当他的手掌贴上沈知白的手背时,他感觉到那只手比他想象的更暖。不是温度高,是那种——活着的、有反应的、正在等待的暖。
他在心里默数十秒。
一、二、三……他感觉到沈知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缩回,是朝他靠拢了不到一毫米。四、五、六……他想——如果这不是医生对病人的感觉,那会是什么?七、八、九……十秒到。他没有缩手。沈知白也没有抽回手。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顾砚行先把手收了回去。
“今天的训练结束了。”沈知白说。
顾砚行点点头,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沈医生。”
“嗯。”
“我昨晚说的那句话——‘你每次说‘别躲’的时候我就不躲了’——那句话,就算我没喝酒,也是真的。”
他没有回头。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林淮正在刷手机。看到老板出来,他把手机收了起来。
“顾总,回家吗?”
“回家。”
顾砚行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淮,你说一个人总是不自觉地靠近另一个人,是因为什么?”
林淮看着他,眼里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个问题了”的光,但他的声音很平稳:“顾总,您上次问过了。”
“上次问的是‘总是看’,这次问的是‘总是靠近’。”
林淮想了想:“我觉得,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要问他自己。”林淮顿了顿,“顾总,您身上有沈医生想要的东西吗?”
顾砚行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都在想“我对沈知白是什么感觉”,从来没有想过“沈知白对我是什么感觉”。林淮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一扇从来没打开过的门。
“我不知道。”他说。
“那您可以去问问他。”林淮说,“不过不是今天。您今天看起来像是在逃命。”
顾砚行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车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沈知白手背的温度。他攥了攥拳头,把那个温度锁在掌心里。
“不是今天。”他小声重复了林淮的话。
那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什么时候”正在一天一天地靠近。
第26章 上门治疗
周四复诊之后的三天里,顾砚行把自己关在家里反复做了一个动作——张开右手,握拳,再张开,再握拳。
掌心残留的那个温度早已消散,但他的大脑固执地认为它还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不是为了看时间,是为了看沈知白有没有发消息。
没有。从周四下午到现在,沈知白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顾砚行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吊在半空中的鱼,钩子还在嘴里,但钓鱼的人松了线,不拉也不放,就那么悬着。
周日上午,他正躺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医疗剧(他最近只看医疗剧,虽然每一部都被他吐槽“这里不专业”“那里不符合规范”),手机突然震了。他几乎是弹射般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沈知白发来一条消息。
“顾先生,下周的治疗计划需要调整。你在家吗?”
顾砚行心跳加速:“在。怎么调整?”
沈知白:“环境脱敏。之前的治疗都在诊室进行,那是你的‘安全区’。现在需要把治疗场景转移到你的日常生活环境里,让你的大脑学会在新的环境中保持脱敏状态。我下午过去。”
顾砚行盯着“我下午过去”这几个字,瞳孔微微放大。沈知白要来他家?不是咖啡馆那种半公共场合,是他家——他的私人领地,他的卧室、他的客厅、他的厨房、他那张两百万的大床——不对,沈知白来是做治疗的,不是来参观卧室的。
“几点?”他问。
“三点。”
顾砚行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他还有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他做了他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大扫除。
不是那种“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把外卖盒扔掉”的打扫,是那种“用棉签清理键盘缝隙、把书架上的书按照颜色重新排列”级别的打扫。
他换了床单、枕套、被罩,选了最贵的埃及棉那套。
他把沙发上所有的靠垫都拍松了,按照大小顺序重新摆好。
他拖了三遍地,擦了两遍所有桌面,连厨房水龙头的水渍都用柠檬酸擦得锃亮。他还特意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洋甘菊,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买的时候店员问他“送人还是自己放”,他愣了一下说“自己放”。店员笑了,他的耳朵红了。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他站在客厅中央,审视自己的“作品”。地板干净得能反光,茶几上摆着那本《男性健康指南》——折角那一页已经被他抚平了,换成了一张书签(他不敢让沈知白再看到那个折角)。
冰箱上的作息表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张新的便利贴,他写的——“今日治疗:环境脱敏”。写完之后他觉得蠢,但没有撕掉。
门铃响了。
顾砚行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沈知白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羊毛大衣——不是上次借给顾砚行的那件,是一件新的,颜色更深,面料看起来更厚。
里面是白色衬衫和深灰色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没有穿白大褂,但整个人站在那里,还是散发着一种“我是医生”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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