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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老实交代了。
吴免当时受了伤,腿上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像纸,却笑得一脸满足。
后来王大海告诉贺铮,这是老家的习俗,叫结发。
“连长,要是哪天我们光荣了,你就把这包头发埋了。”王大海当时手里攥着那个灰扑扑的小布包,“我们都知道烈士遗体咋处理,大概率是埋不到一块儿去的。这头发埋一块,就算是同穴了。”
贺铮当时骂了他一句:“滚蛋,都给老子活着。”
半个月后的一次任务,吴免为了掩护连里的新兵,踩了雷。人没留下全尸,只有那半截烧焦的裤腿。
王大海疯了。
那个平时总是乐呵呵的汉子,在阵地上嚎得嗓子都出了血。他不要命地往回冲,几个人都拉不住。最后是贺铮一拳把他打晕才拖下来的。
醒来后的王大海不哭了,也不闹了。
后来几年他变得沉默寡言,每次任务都跟不要命似得。每次休整,他都会拿出那个小布包,在那儿发呆。
直到在一次任务。
王大海胸口中弹,血沫子从嘴里涌出来,堵都堵不住。
他死死抓着贺铮的手,力气大得把贺铮的手腕都抓青了,另一只手颤抖着把那个被血浸透的布包塞进贺铮手里。
他没说话,嘴唇动了动。
贺铮看懂了。
埋了。
那是贺铮这辈子干过最难受的事。
他把小布包带了回去,在部队附近找了个风景最好的山坡,朝着北边。没有碑,没有名字,只是挖了个坑,把那个混着两个男人头发和血水的布包埋了进去。
起了个小坟包,插了一把野花。
在死亡面前,谁还在乎你是男是女?
能有个人把你放在心尖上,死了都要把魂儿拴在一块,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贺铮长出了一口气,胸口那种闷痛感散了一些,他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还活蹦乱跳的弟弟。
活着就好。
“哥?”贺琛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发毛,“你想啥呢?你是不同意吗?你要是不同意……”
贺琛咬了咬牙,刚想说几句硬气话。
“那是你媳妇儿,”贺铮打断他,“你自个儿同意就行,我管得着吗?”
贺琛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在被窝里弹了一下,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直冒光。
“哥!你是我亲哥!我就知道你最开明!”贺琛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我原本还寻思着,你要是拿皮带抽我,我就挨两下,反正皮糙肉厚。”
“出息。”贺铮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不过,咱爹那关你是怎么过的?”
贺家老头子那是出了名的倔驴脾气,封建脑瓜子,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要是知道小儿子找个男人,不得把房盖掀了?
“爹娘?”贺琛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们早就知道了,而且不得不答应。”
贺铮眉头一挑,来了兴趣:“你给爹灌迷魂汤了?”
“那哪能啊。”贺琛躺平把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就那次我受伤之前,爹非逼着我去相亲,我不去,爹就要写信去公社举报随之,要让他吃枪子。”
贺铮眼神一凝,这确实是老头子能干出来的事儿。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爹说。”贺琛清了清嗓子,学着当时的语气,阴恻恻地说道,“您尽管写。随之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上。您要是觉得这就是为您儿子好,那您就写。反正我就这一条命,给随之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砰!”
一声闷响。
贺琛连人带被子被一脚踹到了炕底下。
“哎呦卧槽!”贺琛摔了个屁股墩,疼得龇牙咧嘴,“哥你干啥啊!”
贺铮从炕上坐起来,黑着脸。
“兔崽子。”贺铮指着地上的贺琛,手指头都在哆嗦,“你那是跟爹说话的态度?拿自个儿命去威胁老子?你他娘的胆儿肥了是吧?老贺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孝的玩意儿!”
贺琛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把被子抱回炕上,也不恼,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哥,那时候不是没辙了吗?我要是不这么干,随之真就被送去吃枪子了。”
贺琛把被子重新铺好,钻进去。
“再说了,现在不都挺好吗?爹娘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头也都认了。你是没看见,我住院那会儿,随之给我擦身子,咱娘就在旁边看着,都没说啥。”
贺铮气笑了。
他重新躺下,这回把背对着贺琛,不想看这糟心玩意儿。但心里头也不得不承认,老三这招虽然损,虽然混蛋,但是管用。
也只有这种豁出命去的狠劲儿,才能破开这世俗的铜墙铁壁。
“以后对爹娘好点。”贺铮闷闷地说了一句,“别再干这种混账事。”
“知道了哥。”贺琛这回答应得痛快,“我有数。”
没有人再开口。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第66章 发烧了
贺琛迷迷瞪瞪睁开眼,鼻子里钻进一股子大葱爆锅的香气。
身边已经空了。
贺琛翻身坐起,心里暗骂一句,这一觉睡得太死,连他哥啥时候起的都不知道。
这身子骨到底是没好利索,昨晚折腾半宿,一旦松了劲儿,就睡过头了。
他动作麻利地套上棉衣棉裤跳下炕。
拉开门跨进堂屋,贺为民正坐在八仙桌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陈兰香在灶台边忙活,大铁勺不时的碰着锅沿儿,发出响声。
“娘,啥时候了?”贺琛系着扣子问。
“还啥时候,都晌午了,日头都要晒屁股沟了。”陈兰香回头横了他一眼。
贺琛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伸手就要捏盘子里的炸好的萝卜素丸子。
“啪”的一声,手背上挨了一筷子。
陈兰香没好气地瞪他,“洗脸去!然后喊你哥吃饭,他在院里铲雪呢。”
贺琛揉了下手背,麻利的兑水洗漱,然后说道:“我先去看看随之。”
陈兰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早起进去看了一眼,睡得实诚。我想着昨晚遭那么大罪,肯定吓坏了,就没喊。锅里给他留饭,让他睡吧。”
贺琛心里头却咯噔一下。
谢随之觉轻,平时有点风吹草动都能醒,这都晌午了还能睡得实诚?
“知道了。”贺琛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小半,几条小路通向大门、东屋和后院,还有狗窝。
贺铮拿着铁锹正往大门外倒腾雪。
“哥!吃饭了!”贺琛喊了一嗓子。
贺铮应了一声,回头把铁锹往墙根一立,迈步往回走。
贺琛转身进了东屋,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炕边。
谢随之整个人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生。
“随之?”贺琛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伸手往谢随之额头上一搭。
好家伙,烫手。
贺琛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昨晚房子塌了被埋了好长时间,又是受惊又是受冻,回来还被自己不管不顾地折腾了一通,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造。
贺琛转身冲出东屋喊道:“娘!随之发烧了!我去买退烧药。”
堂屋里,陈兰香把手里的抹布一扔,“哎呀”一声掀开门帘道:“我就说咋睡这么久,你快去,我给弄碗面卧个荷包蛋!”
贺琛火烧屁股似的冲出院子。
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去了刘大贵家,拿了几片安乃近,抓起药包转身就跑。
等他气喘吁吁跑回来,陈兰香的面条刚好出锅。
一碗清汤挂面,上头卧着两个流油的荷包蛋,撒了嫩绿的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
在这个年头,这是顶顶好的病号饭。
“你们先吃,别等我。”贺琛端起面碗,把药揣兜里,转身去了东屋。
进了东屋,贺琛先把面碗放在桌上。
他把满是寒气的外衣都脱了,又把手放在炉壁上烤了烤,直到身没有凉气儿了,才把炕桌放在炕上,把面端过去,又脱鞋爬上炕。
“啪嗒”一声,拉开了灯。
贺琛凑过去,半跪在谢随之身边,手轻轻拍了拍那滚烫的脸颊,“随之,醒醒,吃点东西再睡。”
谢随之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几秒,才看清眼前这张放大的脸。
“贺……琛?”谢随之嗓子嘶哑的厉害。
“是我。”贺琛看着他这副虚弱样,心疼得不行。他低头在谢随之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你发烧了,起来吃点面,吃完把药喝了。”
谢随之皱了皱眉,浑身酸痛晕眩的感觉让他很难受。
他撑着胳膊被贺琛扶着坐起来,身上的被子顺势滑落到腰间,身上那点光景全露了出来。
白皙的胸膛上,青紫交加,全是昨天晚上留下的印记,特别是心口窝那块,被吮出了个紫红的草莓印,在那冷白的皮肤上扎眼得很。
贺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呼吸猛地重了几分。
哪怕这会儿谢随之病着,这副被人狠狠疼爱过的模样,还是让贺琛火苗子又窜了起来。
谢随之感觉到贺琛那直勾勾的眼神,低头一看,苍白的脸上瞬间腾起一抹羞恼的红。
“看什么看!”谢随之有些无力地瞪了他一眼,抓起被角就要往上拉。
“我看我媳妇儿,天经地义。”贺琛嘿嘿一笑。
他从炕柜里翻出一身自己的秋衣秋裤,“来,把秋衣穿上。”不由分说地就要往谢随之头上套。
“我自己来。”谢随之哪里肯让他伺候穿衣服,一把夺过秋衣。动作虽然有些发软,但还是咬着牙自己把衣服套上了。
穿裤子的时候,因为腰酸腿软,谢随之身子晃了一下。贺琛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他的腰,手掌在那软肉上捏了一把:“逞什么能?说了我伺候你。”
谢随之没力气跟他斗嘴,就道:“我先洗脸刷牙。”
“行行行,你别动,我去兑水。”贺琛下了炕兑好水,直接端到炕沿边。
“就在这洗。”贺琛拧了把热毛巾,直接往谢随之脸上招呼。
谢随之想躲没躲开,被那热乎乎的毛巾捂了个正着,被胡乱的擦了脸。
“牙刷。”谢随之无奈,伸出手。
贺琛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过去,又把漱口水端到嘴边:“就在盆里吐,别下地。”
一番折腾下来,谢随之感觉精神稍微好了一点,但人还是软绵绵的。
贺琛把炕桌拉过来,那一碗面条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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