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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贺铮年底立了功回来探亲时,人家连孩子都怀上了。
当时贺铮啥也没说,站在那姑娘家门外抽了一整包烟,探亲假结束就回了部队,后来就没再提过成家的事。
后来别人也给介绍过几个条件不错的姑娘,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成。
老贺家人都以为贺铮是个重情义的,这几年一直放不下那个小青梅,被伤透了心,所以在婚事上谁也不敢多提一句,生怕戳了他的肺管子。
贺铮放下手里的酒盅,夹了一筷子粉条放进碗里,慢慢吃着。
其实他大概也知道家人的心思。
放不下那个姑娘?
早八百年就翻篇了。
他常年在生死线上滚打,见惯了生离死别,哪有那么多时间伤春悲秋。
他这几年单着,真不是因为什么旧情难忘。纯粹是不想随便找个人凑合。加上家里一直忌讳这个话题不提,他也乐得清静,就这么一直拖到了现在。
杨帆这话说得在理。
他已经三十四了,再拖下去,估计都成了爹娘的心病了。
贺铮抬起头,目光扫过陈兰香那双满含期盼却又小心隐藏的眼睛,还有贺为民拿着烟袋发抖的手,叹了口气。
贺铮道:“我心里有数,会留意的。”
领导早就操心他的个人问题了。
走之前,团长政委轮番上阵,给他介绍了一个文工团的姑娘,性格大方,长得也周正。他当时没给准话,只说回来休完假再说。
现在看来,应该去见一面。
陈兰香听儿子松口了,激动的眼眶都红了,一拍大腿:“哎呦!我的老天爷!老大,你这是说真的?不哄你娘?”
贺为民也把酒盅重重磕在桌上,胡子跟着抖动,连声说好:“好!好!你想通了就好!咱老贺家,总算是能有个盼头了!”
也难怪老两口激动。
老大贺铮三十好几没结婚,老二贺敏嫁人好几年一直没孩子,老三贺琛更要命,直接找了个带把的。
现在听见老大松口,显然是心里已经放下了。
屋里气氛热烈起来。
陈兰香已经开始盘算着十里八乡哪家有合适的未婚大姑娘了。
一直闷头吃饭没作声的贺琛,咽下嘴里的馒头,插了一句嘴。
“哥,你明天不是要跟杨哥去县里办案吗?回来的时候,顺道去趟百货大楼,给我带四盒凡士林。”
贺琛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连个弯都没拐。
陈兰香正高兴着,听见这话也没多想,只当是小儿子要用的,“买那老些干啥?那玩意儿死贵死贵的,买一盒给你抹脸防冻就够了,多费钱。”
贺琛含混不清地反驳:“一盒哪够用?就买四盒!就这我们都不够用呢。”
“咳咳咳——”坐在他旁边的谢随之正喝着汤,被这句话直接呛进了气管。
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谢随之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头皮发麻。
他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面前的汤碗里,连看都不敢看桌上其他人一眼,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这糙货,这种私密到极点的事,他怎么敢当着一大家子的面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陈兰香见状,赶紧放下筷子去拍谢随之的背:“哎呦,这是咋了?喝汤慢点。”
贺铮坐在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看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谢随之,再看看一脸坦然、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自家蠢弟弟,脸颊肌肉隐蔽地抽动了一下。
这糟心玩意儿。
第70章 上钩了
天刚蒙蒙亮,雪爬犁在雪地里拖出两条深深的辙印,朝着县城的方向去了。
贺琛等到看不见他哥的影子了,才转身回院,进了东屋。
谢随之已经醒了,正坐在炕沿上穿衣服。
他脸色还带着点病愈后的苍白,低着头系棉袄扣子,昨天晚上贺琛嘴上没个把门的,害得他一晚上没睡安稳,做梦都是满桌子人盯着他问凡士林的事。
贺琛走过去,挤在谢随之身边坐下。
“起这么早干啥?”贺琛粗糙的手指在他后颈试了试温度。
“说了已经不烧了。”谢随之别开脸,把那只作乱的手扒拉下来,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贺琛知道人还在生气,笑得胸腔震动,顺势在人脸颊上偷了个香,“我以后会注意的。”
昨晚上睡觉前,谢随之整整教育了他一个小时。
“滚去吃饭。”谢随之拿脚踹他小腿,没用几分力,倒像是撒娇。
吃过早饭,社员们都聚集在了大队部,今天是分秋粮的日子。
大喇叭里放着《东方红》,激昂的曲调在风雪中飘荡。大禹村的老少爷们全出动了。天太冷,大伙儿一个个裹得像个球。手插在袖筒里,冻得嘶嘶吸气。
大队部院里,贺为民站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上后面,手里拿着个铁皮大喇叭筒,满面红光。
“今年,咱大禹村在公社那是露了大脸了!”贺为民嗓门震天响,“夏粮和秋粮,咱们村是头一份交齐的!公社书记亲自点名表扬!”
底下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扯着嗓子喊:“支书,那都是咱们大伙儿甩膀子干出来的!”
“对!是干出来的!但更得多亏了啥?”贺为民把喇叭筒换了只手,“多亏了那两台铁疙瘩!多亏了人家谢技术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人群外围。
谢随之站在那儿,身上穿着贺琛的半旧大棉衣,周围立刻围上了一圈人。
大伙儿都知道村西头仓库塌了的事。
“谢技术员,吓坏了吧?人没事就是万幸!”王大娘凑上来,一脸关切。
“婶子家里还有几个鸡蛋,晚点让你叔给你送去。”
谢随之平时冷冷清清,不太习惯这种被人群簇拥的热络,但他知道这些庄稼人是真心实意,便耐着性子,语气温和地一一回话。
贺琛就站在一边,替他挡下那些过于热情的寒暄,“谢技术员刚退烧,大家伙别全围在这儿。”
村民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谢随之现在住在支书家,贺队长清楚很正常。
贺为民咳了两声,示意大伙儿安静。“分完粮,遭灾受伤的,还有老弱病残,就在家歇着。全须全尾的壮劳力,该上工上工!挖沟渠,修水利,农业学大寨,还得去后山开荒!”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谢技术员继续留在库房管好农具改良维修就行!”
要是换做别人不干体力活,底下早有人翻白眼了。
但谢随之不一样,经过夏收和秋收,都知道他的能耐真能让大家伙少流汗多打粮。
没一个眼红的,全点头说好。
下午,贺家堂屋。
地上摊开两个大麻袋。贺琛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谢随之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块半干的抹布。那几本物理学专著和一厚摞手写笔记,封面上全是泥土,他小心翼翼地擦拭。
有些纸页边缘被雪水泡软了,他心疼地皱起眉,把纸页摊在八仙桌上,等着慢慢烘干。
贺琛在旁边剥着花生,往谢随之嘴里塞了一颗,“坏了就坏了,大不了回头去县里废品站再给你淘换几本。”
“你不懂。”谢随之嚼着花生,“这里面有演算手稿,千金不换。”
贺琛虽然听不懂什么演算,但他听出这东西对谢随之很重要。他拍了拍手,从兜里摸出个手绢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那副金丝眼镜。
“在炕角摸着的,镜片没碎,就是腿儿歪了,我给掰正了。”贺琛凑过去,把眼镜架在谢随之鼻梁上,“你试试还能戴不?”
谢随之推了推镜框,视线瞬间清晰了。
“能戴。”谢随之声点点头,露出一丝笑意。
晚饭桌上。
贺为民边吃饭,边盘算着明年的开荒计划。
“那后山的石头地,难啃啊。要是这播种能快点,兴许还能多抢出几十亩地来。”老头子念叨着。
谢随之咽下一口饭,放下筷子,“叔,这两天我想了想,咱们村那几台老式播种机确实太落后,浪费种子,出苗还不均匀。”
贺为民停下酒杯,“小谢,你这话里的意思是……”
“年前我抓紧时间,画个新播种机的图纸。把排种器改一改。开春前要是能造出来,一头牛拉着,进度能比现在快一倍,还能省下一成种子。”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吧嗒”一声,贺为民手里的酒盅重重磕在桌上。老头子眼睛放光,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好!好!小谢,这事儿就全靠你了!缺啥材料你只管列单子,大队就算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
陈兰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老三,把那盘鸡蛋全端小谢跟前去,人家动脑子累人,得多补补。”
贺琛乐颠颠地照办。
饭后,天彻底黑透,范友庆就来了。
贺琛带着进了西套间,倒水,递烟。
范有庆接过贺琛递上来的烟出兜里道:“琛哥,上钩了。今儿下午,赖三那孙子在村口堵我。见着我就提钱的事。”
“他听见谣言了?”
“能没听见吗?那寡妇西施要踹了他跟机械厂工人的事,半个柳树屯都在传。他急眼了,张嘴就要五百块,说是要置办‘三转一响’把人先娶进门。”
贺琛嗤笑一声,“还真敢要。”
“我按你交代的说了。”范有庆接着汇报,“我说钱太多,琛哥手头也紧,得想辙去借。那孙子不干,咬死给三天期限。三天后见不着钱,他就去公社嚷嚷谢技术员的事,大不了一拍两散。”
“三天?”贺琛指腹摩挲着衣兜边缘。
“琛哥,真给他凑钱啊?”范有庆急了。
贺琛拍了拍范有庆的肩膀,“给个屁。三天后他要是再来找你,你还拿这话堵他。就说钱已经凑了一半,还差一点,让他再宽限两天。”
范有庆琢磨过味儿来了,“琛哥,你这是故意吊着他?”
“他这种烂赌鬼,最怕的就是到嘴的鸭子飞了。熬急了他才会失去理智,按我说的办就成。”
“好嘞!”范有庆得了准话,起身离开了。
贺琛回了东屋,谢随之正坐在炕桌前,借着昏黄的灯光在纸上写写画画。
听见动静,谢随之头也没抬,“赖三上套了?”
贺琛走过去,从背后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那瘦削的肩膀上,先嘴贫了一句“媳妇真聪明”又接着道:“嗯,急着要五百块钱娶媳妇呢。”
“你打算怎么收网?”谢随之放下笔,偏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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