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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讲起秦贡的时候,整个人像在说一个遥远的偶像,眼里全是崇拜。
但随后又想到什么,眼里的光暗淡下去。
“但是他不太理我,我去他那儿就想看看蛇,他每次都让我一边儿玩去,有一回我带了自己烤的饼干去,他门都没让我进,我其实特崇拜他,但他不给我机会。”
江淮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
“你哥小时候也不理你?”
“小时候更不理,我跟你说你可能不信,我进秦家门的时候他还不到十七,但他已经搬出去自己住了。”
秦静姝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坐到江淮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捧着杯子暖手,“每次他回家都跟我爸吵,我爸嗓门大,他嗓门更大,我妈就抱着我躲房间里,捂着我耳朵,有一回他们吵得太凶,楼下保安都上来了,我妈捂着我的耳朵说别听别听,但她手在抖。”
她停了一下,语气变淡了,“后来我就不问了。”
江淮手指在白蛇鳞片上停住。
十六岁的少年,母亲死在病床上,父亲半年后把另一个女人带回家,还带着一个女儿。
那个少年在楼道台阶上蹲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知道档案里的每一个日期,秦贡母亲宋婉清的忌日,秦兆国续弦的婚期,秦贡搬出秦家的年份。
但档案是一行一行冷的数据,秦静姝嘴里说出来的是一个活人的碎片。
他想到另一件事,秦贡发烧烧到说胡话,拽着他的手叫“妈,别走”。
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脸上那层混蛋壳全烧没了,露出底下十六岁那个蹲在楼道里的男孩。
江淮的指尖停在白蛇头上,没再刮下去。
秦静姝没注意到他的出神。
她又把手伸过去了,这次动作比之前更小心,手指从侧面慢慢靠近白蛇尾巴。
白蛇祖宗今天本来就不安分。
被江淮按在袖子里闷了大半天,又在办公桌底下被手掌压了好几回,蛇的情绪值已经顶到上限。
陌生人的温度从侧面靠近鳞片,它的本能在感知到的瞬间就触发了。
白蛇从江淮虎口弹射出去,目标是秦静姝食指关节。
秦静姝本能往后仰,江淮同时把左手往后一收,白蛇的蛇嘴在离秦静姝手指不到两厘米的位置咬了个空。
空气里留下上下颌合拢时细碎的咔哒声。
秦静姝后背撞在椅背上,嘴唇张着,呼吸短促,显然被吓了一跳。
江淮把左手藏在桌下,手指夹住白蛇上下颌合拢的部位收紧。
“你没事?”江淮站起来。
“没事没事!差一点——”她呼出一口气,又低头看江淮手腕上那条已经乖乖盘回去的白蛇,眼里害怕还没退干净,馋劲儿又上来了,“它对你可真乖,它为什么这么黏你?我哥养了一屋子蛇,没一条跟他这么亲的。”
江淮低下头,手指从白蛇头鳞上刮过去。
白蛇把脑袋歪在他虎口上,碧绿眼珠子半眯。
“它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了。”
第42章 随你怎么想
秦静姝歪头想了想,显然没太听懂这个“很小的时候”是多小,但还是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蛇认主,自己从小养的就是不一样,我哥那些蛇都是买的成体或者亚成体,难怪不亲他。”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哎呀一声,“我得回去画排班表了!庄晓姐让我下午交,你不知道庄晓姐催活的时候多吓人,比我们学校教导主任还厉害。”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江总监,下次我带自己烤的饼干来,你尝尝,我烤的蔓越莓饼干我哥不吃,但我同学都说好吃。”
门合上了。
江淮坐回椅子里,白蛇从袖口钻出来,缠上他小臂,三角脑袋搁在他虎口上,竖瞳对着门口方向。
江淮手指按在它头上,轻轻压了一下。
“你今天差一点咬了她。”
白蛇尾巴在他腕骨上懒洋洋甩了一下,江淮没再说话。
“罢了,下班带你去阿潮诊所看看。”
刚一下班,江淮就直接打车来到了姜潮诊所。
他坐在检查台边上,袖口推上去一小截让姜潮操作。
白蛇顺着小臂游下来,老马识途似的盘在检查台金属托盘旁边,尾巴尖在托盘上扫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姜潮拿棉签沾了稀释碘伏,从白蛇泄殖腔位置往上刮,取好样本压进培养皿。
摘了手套往台子边一靠,下巴朝白蛇方向抬了抬:“这白蛇回到你身边了?”
江淮手指从白蛇头顶鳞片上刮过去,“嗯。”
“他倒是舍得,之前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姜潮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手套跟着扯下来卷成团,“上回秦贡带它来打驱虫,一米九的大老爷们蹲饲养箱前面跟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就差拿个蒲扇对着箱子扇风了,我说秦大少你至于吗,他说这蛇比你金贵,你死了它都不能死,我当时就想拿手术刀捅他。”
姜潮把器械盘端起来搁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冲手,背对着江淮说了一句,“上回在我这儿,白蛇见了你跟见了亲妈似的往你身上盘,他蹲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就没怀疑过?”
“他没问过。”
姜潮关上水龙头,抽两张纸巾擦手,“那他就不是没问,是不想查,一个能把戈家小爷连夜整进医院的人,想查什么查不到?”
他把纸巾团扔进垃圾桶,转过来靠在洗手池边上,抱臂看了江淮好一会儿,“江淮,你跟我撂句实话,你对秦贡,到底什么想法。”
沉默的时间拉得很长,恒温箱的低频震动填满了诊室,白蛇尾巴在金属托盘里轻轻扫了一下。
江淮才开口,“乱。”
姜潮把这个字在嘴里嚼了两秒,没再追问。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备用钥匙,搁在托盘旁边,钥匙磕在不锈钢面上的声音比话语更响。
“诊所的,以后不管多晚,想来就来,不用打招呼。”
江淮拿起钥匙,握在手心里,铜柄上还带着姜潮的体温。
姜潮背过身去整理器械,“江淮,你不是什么都算到了吗?你算到沈临渊会利用秦静姝示好来刺激你,你算到秦贡会为了你跟他十五年的兄弟翻脸,你算到圈子里会怎么传,那他呢……你算到了吗。”
江淮没接话。
“白蛇是你埋的钩子,秦贡是你要钓的人,你算无遗策,每一步都踩在你预判的时间线上,唯独算漏了秦贡,”姜潮把器械盘放回消毒柜,转过身来,视线在江淮脸上停两秒,“是他出乎你意料了,还是你自己已经动心了。”
江淮没有接话,抬起眼转移了话题。
“陆沉呢,那天之后他没来过。”
姜潮手停在器械盘上,“腿长在他身上,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回不一样。”
“他好像误会了。”
姜潮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傻逼。”
“你要一辈子这么晾着他?”
“你先管好你自己,”他换了话题,“那个秦贡跟周临的事儿,今儿圈子里传疯了,冲冠一怒为蓝颜,把戈家小爷整进医院,这版本你听了吧?”
江淮垂下眼,手指从白蛇头鳞上刮过去。
“听说了。”
“什么想法?”
江淮把白蛇从手腕上托起来,让它顺着自己肩膀爬进领口,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好。
“没想法。”
姜潮看着他,没戳穿。
江淮走到门口,风铃响了,姜潮的声音从身后跟过来。
“钥匙别丢了,就那一把。”
江淮抬手晃了晃钥匙,橙色猫头在风铃底下荡了一下,门合上了。
半小时后,姜潮诊所的门又被推开了,风铃还没响利索就被门板拍在墙上。
秦贡大步跨进来,皮夹克敞着,脸上没有平时的浑劲儿,每个线条都是硬的。
陆沉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半拍,看见姜潮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没开口。
姜潮从检查台后面抬起头,扫一眼秦贡,又扫一眼陆沉,然后把病历夹往台子上一搁。
“哟,稀客,秦大少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你那蛇又病了还是你自己又被谁踹了?上回被沈临渊揍那淤青消了没?”
“姜潮,”秦贡开门见山,“你跟江淮什么关系。”
姜潮眉梢往上挑了一下。
顿时被这个问题勾起了兴趣。
“我跟江淮什么关系?”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故意拖长了半拍,“这得看秦大少问的是哪方面,工作关系……他是我诊所的帮工,他有什么事都跟我说,我也什么事都跟他说,至于私人关系……我们私交非常不错。”
姜潮双手撑在台子上,弯起眼睛来笑了一下,语气更慢了,“别的,我不方便说。”
秦贡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姜潮面前,一米九的块头把姜潮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里。
“你他妈什么叫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的意思就是……凭啥跟你说?”姜潮把病历夹拍在台子上,抱着手臂迎上去,下巴抬得比秦贡还高,“秦贡,你在外面横是你的事,进了我的门,你把你那套野路子给我收好,我这诊所不治人的狂犬病,你要咬人去别处咬,我这儿的患者都是四条腿的,你两条腿的不在服务范围。”
陆沉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姜潮心里那一丁点儿恶趣味彻底被激活了。
以前秦贡每次来他这儿取蛇拿药,进门往椅子上一歪,拽得跟二百五似的,正眼不瞧人,说话从嗓子眼里碾,姜潮让他填个表能被甩半小时脸。
现在倒好,站他对面,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老虎,牙全在,但咬不准方向。
这感觉太他妈爽了。
“秦贡,你这么晚跑过来,就为问我跟江淮什么关系?”姜潮取下眼镜擦镜片,动作慢条斯理,“难道外边那位周临还不够你忙的?圈子里不都传遍了吗,冲冠一怒为蓝颜,戈家小爷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你这精力够旺盛的啊,左边一个周临,右边往我这儿跑,你是八爪鱼吗?”
秦贡腮帮子咬紧了一瞬。
周临?跟他有个屁的关系,他为这事刚被江淮赶出门,姜潮又拿这俩字戳他肺管子。
但偏偏又顾忌江淮,不能发作!
秦贡胸口憋着一口气,太阳穴发紧。
陆沉也提了口气,他知道秦贡的脾气,担心他会发火,姜潮要遭殃,刚准备开口调和一下。
秦贡直接转身就走了,陆沉一愣,僵在门口。
门嘭一声关上了,留下满室的火药味。
姜潮把眼镜重新戴上,轻描淡写地吹了一下镜片,抬头对上陆沉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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