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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地响,秋阳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陆清辞覆在后腰上的那只手上。
小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揉着,看着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曲。
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
他来这里三年了,三年里他每天看着教授坐轮椅进出,帮他整理教案,给他端水,在他腰疼的时候默默把毯子掖紧。
他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教授不能走,却不知道那双腿是在哪一年失去的。
他知道教授腰疼,却不知道那处旧伤是什么时候落下的。教授从来不说。
今天是第一次。
小云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阵酸意压下去。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教授,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陆清辞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微微仰起脸,看着小云。
逆着光,小云的脸有一半落在阴影里,但他看见了那双发红的眼眶。
陆清辞伸出手,在小云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很轻,像秋风翻过一片银杏叶。
“因为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听这些的。”他说。
小云使劲摇了摇头,摇了两下,声音便再也忍不住了:“教授,我——”
“好了。”陆清辞的声音柔下来。他收回手,重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位置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截肢手术之后,腰上的旧伤倒是更疼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觉得这件事有些讽刺,“医生说是因为重心变了。
以前走路的时候,腰替腿分担了太多力,落下病根。
现在腿没了,腰还得替它疼。”
“外界的人不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平静下去,右手从后腰上移开,落在羊绒毯上,慢慢地抚平了一道浅浅的褶皱,“他们只以为我出了什么意外。
车祸,或者是别的什么。我也从不解释。”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叶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解释什么呢。说我是站讲台站成这样的?
说我站了二十七年,把一双腿站没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弯着,“不必了。”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秋风里最后一片银杏叶旋落时,擦过竹枝发出的那一声细响。
小云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陆清辞身后,低头看着教授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那件白衬衫下隐隐透出的肩胛骨的轮廓。
三年了,他每天给教授端水、整理教案、把毯子掖紧。他以为自己在照顾这个人。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自己扛了,只留给他一杯水的距离。
“走吧。”陆清辞的声音响起来,依旧是温温和和的,“白泽该到了。
我们去校门口等他。”
小云吸了吸鼻子,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握住了轮椅的扶手。“好。”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住了。
轮椅被推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从书院的侧门出去。
那道无障碍坡道被午后的秋阳晒得微微发烫,轮椅碾过去的时候,轮子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揉着。
他不疼。只是习惯了。从二十七岁到三十岁,三年。
他从站着讲到拄拐杖讲,从拄拐杖讲到坐着讲。
讲台的高度没有变,黑板的大小没有变,台下的学生换了一届又一届。
他还在那里。那处旧伤偶尔会疼,但大多数时候只是酸,只是胀,只是提醒他,这具身体曾经替他扛过多少重量。
校门口已经在望了。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灿烂,像谁把整个秋天都铺在了这条路上。
陆清辞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个人正从出租车上跳下来,隔着老远便开始挥手。
“师兄——!”
那一声喊得中气十足,震得校门口那株老银杏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陆清辞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漫过眉梢,漫过唇角,漫过方才所有沉重的、轻淡的、说出口的和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抬起右手,朝那个正在跑过来的人挥了挥。
秋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几分病气也衬出了一种近乎慈悲的温柔。
第11章 重逢
白泽是从出租车里跳下来的。
车还没完全停稳,车门已经被他从里面推开了。
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先踩出来,踩在满地金黄的银杏叶上,发出细碎的沙响。
然后整个人便窜了出来,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终于放出笼子的大型犬,连后备箱里的行李箱都顾不上拿,拔腿就往校门口跑。
他跑得很快。
风把他那头没怎么打理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翘起来,逆着光,像秋天里最后一茬倔强的芦苇。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连帽卫衣,胸口印着一行模糊的英文,袖口有一点磨毛了,下摆微微卷着。
这一身打扮放在帝大的副教授身上,怎么看都不太合适,但穿在他身上却又莫名地合适。
他跑起来的样子,和十几年前在实验室门口蹲着等陆清辞下班的那个博士生一模一样。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远远地便看见了那个正在跑过来的人。
秋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淡淡的金。
他跑过银杏大道的时候,脚下踩起的叶子打着旋飞起来,又落下,像一群被惊动的金蝴蝶。
他跑过瑞衡书院的院墙,跑过那丛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子,跑过三年来所有的距离和来不及说的话。
“师兄——!”
那一声喊得中气十足,震得校门口那株老银杏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看见一个穿着连帽卫衣的男人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校门口冲过来,目标显然是那架轮椅。
有人认出了陆清辞,又看见那个跑过来的男人眼眶红红的,便识趣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开了。
白泽冲到轮椅前面,没有减速。
他直接蹲了下去。
不对,不是“蹲”。
是整个人扑过来的。
他的双臂从陆清辞的腰侧穿过去,十指在他后腰处扣紧,脸埋下去,埋进那条盖在陆清辞腿上的羊绒毯里。
他的动作太猛,力道太大,整个人撞上来的时候,轮椅被他冲得向后滑了出去。
轮子碾过青石板路上的落叶,发出吱呀一声响。
陆清辞的身体被这股力道带着往后仰了一下,后腰那处旧伤被白泽的手臂紧紧箍住,一阵酸胀从腰椎漫上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撑了一下。
他的眉头极快地蹙了蹙,又松开了。
白泽的手臂收得很紧。
紧得像要把这三年欠下的所有拥抱一次还清。
他的脸埋在羊绒毯里,鼻尖抵着柔软的羊毛,嗅到了阳光和竹叶混合的气息。
那是师兄身上的味道。三年前是,现在还是。
陆清辞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腿上的毛茸茸的脑袋。
白泽的头发比上次视频时又长了些,后脑勺有一撮翘得老高,也不知道是睡觉压的还是被风吹的。
他的肩膀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陆清辞没有问他。他只是抬起右手,落在白泽的头顶。
那个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手掌覆上去,指尖穿过发丝,拇指在头顶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顺着后脑勺的弧度缓缓滑下来,滑到后颈,再抬上去,重新落在头顶。
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只终于找到家的大型犬。
“悠着点。”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轻的,温温的,像被秋阳晒暖了的水,“你想把师兄我抱碎吗?”
白泽没有松手。
他把脸往毯子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从羊毛的缝隙里挤出来:
“抱不碎的。我以前也这么抱,你都没碎。”
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手还搁在白泽头顶,拇指在他发旋的位置揉了揉。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从白泽还是博士生的时候就开始做了。
那时候白泽实验失败蹲在走廊里生闷气,他便这样揉他的头。
那时候白泽论文被拒把自己关在宿舍不出来,他去敲门,门开了,第一件事也是揉他的头。
后来白泽毕业了,去了帝大,从讲师升到副教授,发了厚厚一摞论文,带了好几届研究生,什么都在变,只有这个动作没有变。
白泽把脸从毯子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此刻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亮晶晶的,湿漉漉的。
他仰着头,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陆清辞的下颌线,和那一小截被秋阳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
“师兄。”他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
“三年了。”
白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就哑了。
他把脸重新埋下去,埋进那条羊绒毯里。
毯子被他的鼻息呵出一小片温热的湿意。“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说,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墙。
他本来想说“你怎么都不来找我”,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想说“我每次给你打电话都想问你腿疼不疼但我不敢问”。
但这些话涌到喉咙口的时候,全都被堵住了。
最后说出口的,只有这六个字。
三年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陆清辞的手停住了。指尖落在白泽的后脑勺上,没有再动。
他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腿上的脑袋,看着那几缕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看着那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耳廓。
白泽的耳朵生得薄,逆着光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像秋叶的脉络。
他的右手从白泽的后脑勺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掌心贴住那一片被风吹得微凉的皮肤。
白泽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脊背微微弓起来,然后又缓缓地、缓缓地松下去。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鼻尖抵着柔软的羊毛。他闻到了阳光的味道,竹叶的味道,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药膏气味。
那气味很轻,像是被洗过很多遍之后残留在纤维深处的一点痕迹,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然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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