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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忍了三年终于决堤的那种哭法。是悄无声息的,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眼眶便满了。
泪水从眼角溢出来,渗进羊绒毯的纤维里,洇出一点一点深色的湿痕。
他的肩膀没有抖,呼吸没有乱,只是把脸埋在那里,让眼泪安安静静地流。
他不敢出声。他怕自己一出声,师兄就会低头看他,就会看见他哭,就会用那种温温柔柔的声音说“别哭了”。
师兄说“别哭了”的时候,他会哭得更厉害。从小就是这样。
陆清辞没有低头。
他的手还搁在白泽后颈上,掌心贴着他微微发烫的皮肤,拇指在他颈椎的骨节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他听见了那声极轻极轻的抽鼻子的声音,听见了羊绒毯底下传来的、压抑着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他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放着。
校门口的学生渐渐多起来了。
有人从旁边经过,目光落在轮椅上,又落在那个蹲在轮椅前把脸埋进毯子里的男人身上。
陆清辞抬起左手,朝那几个学生微微摆了摆,做了个“没事”的口型。
他的脸上依旧是温温和和的笑,像秋阳落在银杏叶上,不烫,不烈,只是暖。
学生们看懂了他的口型,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过了很久。白泽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出来,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师兄。”
“嗯。”
“你的腿……”
他顿住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陆清辞的手从白泽后颈移开,落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很轻,像秋风翻过一片银杏叶。“不疼。”
他说。声音里含着浅浅的笑意。
白泽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知道师兄在骗他。
不是骗他,是怕他难过。师兄从来都是这样,自己扛着所有的重量,给别人看的永远是最轻的那一面。
他说“不疼”,不是真的不疼,是“你不必替我疼”。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用力咬住了下唇。
陆清辞的手又落下来了。
这一次落在白泽的耳朵上,拇指和食指捏住他薄薄的耳廓,轻轻揉了揉。
白泽小时候一生气耳朵就会红,陆清辞便捏他的耳朵,捏两下他就笑了。
那是十几年前的习惯了。白泽被他捏得愣了一下,然后从毯子里抬起了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被咬得发白。
他仰着头,像一只淋了雨的柴犬,可怜巴巴的。
陆清辞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移到通红的鼻尖,又从鼻尖移到被咬出齿痕的下唇。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一点一点地,像墨滴入清水,缓缓漾及整张面孔。
“别哭了好不好?”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让人鼻酸的温柔。
右手从白泽的耳朵上收回来,拇指在他眼角轻轻擦了一下,拭去那道还没滑落的泪痕。
指腹擦过皮肤的时候,白泽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那触感很轻,很凉,像秋雨落下来之前,第一滴落在脸上的水珠。
“走。”陆清辞把手收回去,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师兄带你回去。”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校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
“这里人多。”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哄,“师兄这身子骨,腰疼得受不住。”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白泽听见了。他立刻站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擦掉。
他的动作太快,袖子在脸上蹭过的时候,把眼角蹭得发红。
他弯下腰,从轮椅后方的收纳袋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又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羊绒毯上被他哭湿的那一小片。
毯子的绒毛被泪水洇成一缕一缕的,他用纸巾按了按,吸掉水分,又用手指把绒毛拨松,让它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师兄,对不起。”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我把你毯子弄脏了。”
陆清辞低头看着他在那里忙活,看着他笨拙地用手指把毯子绒毛拨松,看着他红着眼眶说对不起。
他伸出手,在白泽脑袋上拍了一下。
“走了。”
白泽站起来,绕到轮椅后面,握住了扶手。
他的掌心贴在扶手上,那上面还残留着陆清辞方才搭在这里时留下的体温。
他的手比陆清辞大了一圈,握上去的时候,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握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轮椅动了。
轮子碾过青石板路上的银杏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白泽推得很慢,比小云平时推得还慢。
他不敢快。不是因为怕颠着师兄,是怕这条路太短。
刚走出校门口,迎面便走来几个学生。
领头的是数学系大二的,手里抱着厚厚的概率论教材,封面上贴着图书馆的条形码。
她看见陆清辞,脚步立刻慢下来,微微弯了弯腰。
“陆院长好。”
陆清辞冲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教材上。
“复习得怎么样了?”他问。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那个女生的耳朵里。
女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院长会记得她在修概率论。
她抱紧了怀里的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还行。
大数定律那块儿有点难。”
陆清辞微微弯了弯唇角。“慢慢来。大数定律不急,它等你。”
他说完,轮椅已经从她身边过去了。
女生站在原地,抱着书,看着那架轮椅越走越远。
她旁边的室友戳了戳她的胳膊:“陆院长跟你说什么了?”
女生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翻开教材,翻到大数定律那一章。
书页的边缘被她折了一个小小的角。她把那个折角抚平了。
一路上,打招呼的学生络绎不绝。
有本科生,抱着课本从教学楼里出来,远远地便喊“陆老师好”,声音脆生生的,像秋天的脆柿。
有研究生,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从图书馆的方向走过来,走到近前便停下来,微微鞠一躬,叫一声“院长”,等人过去了才继续走。
有博士生,从瑞衡书院的窗户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老师您慢点走”,然后又缩回去,继续埋头看论文。
还有几个年轻教师,从行政楼出来,老远便冲陆清辞点头致意。
陆清辞一一应了。
点头,微笑,有时候是一句“你好”,有时候是一句“辛苦了”,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但每一个跟他打招呼的人,都能感觉到自己被他看见了。
白泽推着轮椅,走在云城华大的银杏大道上。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低头看着陆清辞的后脑勺——师兄的头发比他上次视频时见到的又短了些,大概是刚理过,后颈的发际线修得很整齐,露出一小截被秋阳照得微红的脖颈。
那截脖颈在白衬衫的领口上方,显得很细,很薄,像秋天里最后一枝还没落叶的枝条。
每经过一个跟陆清辞打招呼的学生,白泽就会把轮椅推得慢一些。
不是因为那些学生,是因为他想多听几句师兄的声音。
陆清辞回应每一个人的时候,声音都是温温和和的,像秋阳落在银杏叶上。
不烫,不烈,只是暖。
白泽听着听着,眼眶又热了。他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地,铺满了从校门口到公寓的这条路。
第12章 小泽儿
公寓的门是白泽推开的。
陆清辞的住处他来过许多次,读博的时候便来过。
那时候师兄还住在学校的教师公寓里,一间不大的屋子,书从地面堆到天花板,连沙发扶手上都摞着半人高的论文。
他每次去,陆清辞都会从论文堆里抬起头来,摘下眼镜,冲他笑一下,说“来了?冰箱里有可乐,自己拿”。
那时候的白泽还不会跟他客气,拉开冰箱门拿了可乐便盘腿坐在地板上,一边喝一边看师兄批论文。
那时候的陆清辞还站得起来,还会在他把可乐洒到论文上的时候站起来作势要敲他的头。
那时候。
白泽推着轮椅进了客厅,反手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门锁落进槽里,把走廊里的风声和学生们的说话声一并关在了外面。
公寓里很安静。
窗台上的文竹养了很多年,藤蔓垂下来,绿盈盈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书桌上摊着没合上的论文,红笔搁在纸页旁边,笔帽没有盖,像是主人只是起身去倒杯水,片刻便会回来。
小云把陆清辞的保温杯从轮椅侧袋里取出来,拧开盖子看了看,水还是温的。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最顺手的位置,又把沙发上滑落的靠枕摆正。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看陆清辞,又看了看白泽。
“教授,白教授,那我先回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识趣的、体贴的轻,“晚饭我六点送来。”
陆清辞冲他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了。”
小云笑了笑,没有说“不辛苦”。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然后消失了。
公寓里只剩下两个人。
白泽推着轮椅走到沙发边。沙发是布面的,浅灰色,上面搁着一只靠枕。
他停稳轮椅,绕到前面,弯下腰,准备扶陆清辞转移。
这个动作他在来的路上已经默默演练了好几遍——手要托在哪里,力道要多重,要怎么配合师兄的节奏。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陆清辞双手撑住轮椅扶手,腰背微微用力,将身体撑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和每一次转移时一样,不慌不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慢。
他的上半身离开轮椅坐垫,重心开始向沙发移动。
然后他的腰忽然软了一下。
那处旧伤被白泽方才那一下拥抱牵动之后,酸胀便一直盘踞在腰椎深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
他转移的时候需要腰背发力,那处酸胀便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紧。
不是尖锐的疼,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把一只拳头塞进了他的腰椎骨缝里,然后缓缓地、不容分说地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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