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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那声抽气极轻极短,从齿缝间漏出来,几乎是在发出的同时就被他截住了。
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白泽听见了。
他的脸刷地白了。不是文学修辞,是真的白了。
血色从他脸上退下去,退得干干净净,像秋天的叶子在一夜之间褪尽所有颜色。
他蹲下来,蹲在轮椅前面,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想扶又不敢扶。
他不知道师兄哪里疼,不知道碰哪里会让师兄更疼,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读了那么多书,发了那么多论文,带出了那么多学生,此刻蹲在师兄的轮椅前面,像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
“师兄,怎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没有察觉。
陆清辞靠回轮椅上。
他的后背落回轮椅靠背的时候,肩胛骨碰到冰凉的网状布料,那处被牵动的酸胀才慢慢慢慢地松开,像一只攥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不甘不愿地放开了他。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眼。
白泽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那双大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里已经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的下唇被咬得发白,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一只犯了错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大型犬。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
那笑意是从眼底最深处漫上来的。不是苦笑,不是硬撑,是真的觉得好笑又无奈。
他靠在轮椅上,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白泽那张吓得煞白的脸上,唇角弯起来的弧度温温润润的,像秋阳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怎么了?”他重复了一遍白泽的话,声音里含着笑,带着一点懒懒的、宠溺的意味,“你这孩子力气还是这么大。”
白泽愣住了。
“你师兄我的腰都快断了。”
陆清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像是在说一件有些好笑的事。
“一用力就疼。”
他的右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指了指白泽悬在半空中的那两只手,“你也不扶我一把。”
白泽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手终于落下去,落在陆清辞的腰侧。
左手托住后腰,右手扶住陆清辞的右臂,指尖微微收拢。
他的动作极轻极轻,像是托着一件被摔碎过又重新粘起来的瓷器,怕用力了会碎,怕不用力也会碎。
陆清辞在他的搀扶下,重新撑起身子。
这一次有了支撑,腰上的负担轻了许多。
他从轮椅上移出来,身体在白泽的手掌里缓缓转向沙发,然后落下去。
沙发垫子接住他的重量,发出一声极轻的、柔软的闷响。
白泽的手始终托着他的后腰,直到他的身体完全侧躺在沙发上,那只手才极慢极慢地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白泽的指尖在陆清辞的衬衫上蹭过,他感觉到了衬衫底下那具身体的温度。
温热的,比他的指尖热一点。
陆清辞侧躺下来,右手习惯性地覆上后腰。
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确认它已经安分下来,然后才将身体的重心完全交托给沙发。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嘴唇间缓缓逸出来,像被秋阳晒暖了的水汽。
羊绒毯在转移的过程中滑落了一半,搭在沙发边缘,露出一截被深色布料包裹着的、膝盖以下便骤然空下去的裤管。
那截裤管被仔细地折叠过,边缘熨得很平整,服帖地收在轮椅坐垫的边缘。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裤管轻轻晃了一下,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还悬在那里,却已经不剩什么重量了。
白泽蹲在沙发旁边,没有动。
他看着陆清辞覆在后腰上的那只手,看着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腹按在衬衫外面,一下一下地揉着。
他的目光往下移,移到了那条空荡的裤管上。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方才在校门口,他把脸埋在师兄腿上的时候,脸底下是那条厚实的羊绒毯。
毯子很厚,他什么也没感觉到。此刻毯子滑落了,他看见了那条裤管。
叠得很整齐,熨得很平整,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
白泽的手抬起来,悬在那截裤管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深色的布料只差一线,那一线的距离,他的手在发抖。
陆清辞睁开眼。
他看见了白泽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看见了白泽盯着那截裤管时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想碰又不敢碰的神情。
他忽然想起从前。从前他还能走的时候,白泽实验失败了蹲在走廊里,他会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白泽的头顶。
那时候他的手可以落在任何地方——头顶,肩膀,后背。那时候。
“小泽儿。”他叫了一声。
白泽没有反应。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截空荡的裤管上,手指悬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陆清辞的手从后腰上移开,伸过去,握住了白泽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
白泽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着抖。
陆清辞把那只手拉下来,放在那截空荡的裤管上。
裤管底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叠了好几层的布料,和布料底下空空的、被午后的光线照得微微透明的空气。
白泽的指尖触到裤管的时候,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抽手。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拢,握住了那截空荡的裤管。
布料被他攥在掌心里,攥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皱。
他握得很轻,轻得像握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银杏叶。
“师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陆清辞看着他,目光温温的,像窗外被竹叶筛过的秋阳。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白泽的手,让那只手停留在那截空荡的裤管上。
过了很久,白泽的手终于不再抖了。他的手指还攥着那截裤管,指腹下的布料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点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和那条被自己攥皱的裤管,喉结动了动。
“我上次见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还能拄拐杖的。”
“嗯。”
“那时候你还能走几步。”
“能走几步。”
“现在呢?”
陆清辞沉默了一息。他看着白泽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攥着自己裤管的那只手。
那几道被攥出来的褶皱,像秋风吹过水面时漾起的细细波纹。
然后他把握着白泽的那只手松开了,收回来,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一步也走不了了。”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银杏叶旋落时擦过竹枝的那一声细响。
白泽的手还攥着那截裤管。
他攥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竹叶被风吹落了好几片,久到茶几上那杯热水不再冒白雾。然后他松开了。
松开的时候,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从那截裤管上移开。
移开之后,他用掌心把被他攥出来的那几道褶皱一下一下地抚平。
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褶皱被抚平了。
那截裤管又恢复了方才的平整,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
白泽抬起头,看着陆清辞。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方才在厨房门口,他已经把眼泪流完了。
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泪,是一种被洗过之后干干净净的、亮堂堂的东西。
“师兄。”
“嗯。”
“你叫我来,我就来。你不叫我来,我也会来。”
他的声音很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得多,“你还能走,我来。
你一步也走不了了,我也来。”
陆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午后的暖金,久到茶几上那罐可乐罐身的水珠全都滑下来在桌面上洇成了一小滩。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漫过眉梢,漫过唇角,漫过方才所有沉重的、轻淡的、说出口的和没有说出口的话。
“去卧室帮师兄拿条厚实的毯子来。”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懒懒的尾音,“小云在柜子里备了两条。
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
白泽站起来。
膝盖没有撞到茶几。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的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衬衫,白色、浅蓝、深灰,颜色由浅到深排列着,像一道安静的色谱。
衣柜最上层搁着两条毯子,一条薄的,一条厚的。他把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抱出来。
毯子很厚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羊毛的气息淡淡地漫上来,混着衣柜里杉木防蛀条的气味,清清爽爽的。
他抱着毯子走回客厅。陆清辞还侧躺在沙发上,右手覆在后腰上。
那条空荡的裤管被午后的光照着,深色的布料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白泽弯下腰,把毯子展开。
他抖了抖,让羊毛的绒毛蓬松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盖在陆清辞身上。
先盖住那截空荡的裤管,再把边缘掖进身体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缝隙里,然后往上拉,一直拉到胸口。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有劳小泽儿了。”陆清辞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出来,温温润润的,像被阳光晒暖了的水。
白泽蹲在沙发旁边,看着被毯子妥帖盖住的师兄。
裤管看不见了,只有深灰色的羊毛毯随着陆清辞的呼吸微微起伏。
“你自己去倒水吧。”陆清辞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白泽脸上,“冰箱里有小云给你买的可乐。
我这身子骨,就不起来折腾了。”
白泽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冰箱门上的储物格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四罐可乐。
红底白字,罐身上凝着细细的水珠。他伸手拿了一罐,拉开拉环,嗤的一声轻响。
他把可乐举到嘴边,仰起头,灌了一大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冰凉,微甜。
他拿着可乐走回客厅,在茶几旁边盘腿坐下来。
和从前一样。
沙发上的陆清辞侧过头看他,目光从他红红的眼眶移到那罐已经喝了一小半的可乐上。
“凉的少喝些。”他说。
白泽“嗯”了一声,把可乐罐搁在茶几上。
罐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着。
秋阳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沙发边缘,落在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上,落在白泽盘着的腿和陆清辞微微蜷曲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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