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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老师看着自己的学生,发现自己教的东西真的被听懂了时,那种安安静静的、近乎慈悲的欣慰。
“懂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那个男生使劲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黑框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他忘了推。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弯起来。他伸出手,在男生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回去吧。”
男生把粉笔搁回粉笔槽里。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陆清辞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他快步走回座位,坐下来。
旁边的同学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白泽从讲台侧面走上来。他站在黑板前面,看着那一整板被男生写出来的公式。看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学生。
“刚才这位同学写的,”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方才又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每一步都对。”
他停了一下。“我师兄教得比我好。我说过了。”
台下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喧哗的掌声,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自发的,一个接一个加入的掌声。
先是从那个男生的座位周围开始,然后是前排的年轻教师,然后是中排,后排,窗台上坐着的,过道上站着的。
像秋雨落在槐树叶上,淅淅沥沥,却绵绵不绝。
那个男生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嘴角翘着。
沈惊云把轮椅重新推回那个角落。陆清辞靠进轮椅里,右手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刚才那十几分钟,他一直微微仰着头,后腰便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那处旧伤从酸胀变成了钝痛,像一块被冷水浸透的毛巾,不烫不凉,就是沉。
他的眉头极快地蹙了蹙,又松开了。
掌声还在响着。白泽站在讲台上,等着掌声落下去。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鼓掌的手掌、那些亮晶晶的眼睛,落在报告厅右前方的角落里。陆清辞靠在轮椅上,也在鼓掌。
他的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一下,一下,拍得很轻,很慢。
他看着白泽,眼睛里亮着一种光——不是欣慰,不是骄傲。
是比这些更软、更温的那种。是“我的小师弟,站在讲台上,发着光”的那种。
白泽把目光收回来。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下一章的标题。
粉笔和黑板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笃。
午后的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涌进来,落在那满满一板被一个紧张得手心出汗的男生写出来的公式上。
落在白泽袖口沾着的粉笔灰上,落在陆清辞覆在后腰上一下一下揉着的右手上。
报告厅里很安静。只有粉笔的声音,和窗外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第22章 交代
掌声落下去的时候,报告厅里的光已经变了。
午后的秋阳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涌进来,从亮白变成暖金,落在讲台边缘那支被写秃了的粉笔头上,落在地板上被几百双脚步磨得发亮的木纹里。
空气里浮着极细的粉笔灰,在那道光里缓缓地、不知疲倦地飘着,像深秋最后一群不肯散去的萤火。
白泽放下粉笔。袖口沾满了白灰,灰色正装衬衫的右袖从手腕到手肘,像落了一层极薄的雪。
他的额角沁着一层细细的汗,被报告厅的灯光照着,亮晶晶的。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学生。
黑板上是他刚刚写完的最后一章板书——随机微分方程的数值解法,公式从左边排到右边,字迹工整,排版利落,像一支被检阅过的队伍。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方才更长,更密,像秋雨落在槐树叶上,从淅淅沥沥变成了绵密的一片。
有人站起来——是前排那个短发的女生,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站得笔直。然后旁边的人也站起来了,然后是后排,然后是窗台上坐着的、过道上站着的。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被轻轻推了一下,从前往后,从此起彼伏到整片整片的。
椅子翻起又落下的声音和掌声混在一起,在报告厅里回荡着,涌向讲台。
白泽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站起来的、正在为他鼓掌的学生。
他的喉结动了动,右手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指尖的粉笔灰。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鼓掌的手掌、那些亮晶晶的眼睛,落在报告厅右前方的角落里。
沈惊云已经握住了轮椅扶手。陆清辞的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朝他轻轻摆了摆。
那个手势很轻很随意,像在说——推我过去。沈惊云便把轮椅从那个角落里缓缓推出来了。
轮子碾过报告厅的木地板,发出极轻极细的、均匀的摩擦声。
轮椅经过第一排的时候,那个短发的女生还在鼓掌,手掌拍得微微发红。
她看见陆清辞从面前经过,掌声便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陆院长”。
陆清辞冲她点了点头,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在她抱在胸前的那本笔记本上轻轻点了点。
笔记本的封面是浅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着一枚数学系的院徽贴纸。
她没有低头看,但她的掌声重新响起来了,比方才更响。
沈惊云把轮椅推到讲台旁边,停稳。白泽往旁边让了让,把讲台正前方的位置空出来,自己退到侧面。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报告厅的左边缓缓扫到右边——
前排那些年轻教师的脸,中排那些本科生亮晶晶的眼睛,后排那些研究生微微探出来的身子。
窗台上坐着的、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写笔记的男孩子,过道上站着的、书包抱在胸前的女孩子。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了很久。
掌声在他的目光里一点一点地落下来了。
不是被打断,是自然而然的——像潮水退去,不是有人堵住了它,是它自己流到了该流的地方。
报告厅重新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讲台旁边那架轮椅,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穿着酒红色衬衫的人。
陆清辞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搭在轮椅扶手上。
“过几天,”他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报告厅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要去白省的帝大。
大概要十天左右。”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像一阵风从槐树顶上吹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无声地黯淡下去。
不是光熄灭了,是光的温度降了一度。
“在这期间,我的课程我会安排其他老师上。”
陆清辞的声音继续响着,温温的,稳稳的,像溪水漫过圆石。
那些耷拉下去的脑袋,是从后排开始蔓延的。先是一个靠在窗台上的男生,把下巴缩进了卫衣领口里。
然后是中排的几个本科生,手里的笔放下了,笔杆在笔记本边缘滚了半圈,停住了。
然后是前排那个短发的女生——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本贴满便签条的笔记本,拇指在封面边缘来回摩挲着,摩挲出一小片微微发亮的痕迹。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的密度变了。方才听课时的安静,是饱满的、充盈的,像吸足了水的海绵。
此刻的安静,是海绵被轻轻拧了一下。
陆清辞看着那些耷拉下去的脑袋。
看着那个把下巴缩进卫衣领口的男生,看着那几个把笔放下的本科生,看着那个低头摩挲笔记本边缘的短发女生。
他的右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食指弯曲,在轮椅扶手的金属边缘上轻轻敲了敲。笃,笃。
两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报告厅里,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
“这是怎么了?”他问。
声音里含着笑,那笑意从喉咙里漫出来,像茶水注入瓷杯时漾起的第一圈涟漪。
“舍不得我?”
沈惊云站在轮椅侧后方。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他的两只手还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收拢,指尖在金属表面按出了几个浅浅的印子。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从前排到后排,所有学生都把那句说不出口的话咽在喉咙里,只有他咽不下去。
“师父。”他叫了一声。
陆清辞微微侧过头。“把我带上行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报告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后排那个把下巴缩进卫衣领口的男生抬起了头。中排那几个放下笔的本科生重新握紧了笔。
前排那个短发女生摩挲笔记本边缘的拇指停住了。
陆清辞侧过头,看着沈惊云。
沈惊云站在轮椅侧后方,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着白。
他的眼睛很大,此刻那双大眼睛里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哭,是忍着不问,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陆清辞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笑了。
“不行。”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懒懒的、宠溺的尾音。“你师父我去办正事,又不是去玩儿。”
他看着沈惊云那双亮晶晶的、将溢未溢的眼睛,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手背朝上,在沈惊云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怎么能带上你。”
拍完之后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沈惊云的手背上停了一息。
“况且,你想逃课?”
沈惊云的嘴又张了张。他想说“我可以请假”,想说“我保证不耽误课程”,想说“师父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
但这些话涌到喉咙口的时候,被陆清辞那双温温润润的眼睛轻轻挡住了。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那好吧。”
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咕噜出来,像一只被摸了头却还是想跟着出门的大型犬。
陆清辞看着那颗耷拉下去的脑袋,看着那几缕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他把手从沈惊云手背上收回来,然后抬高了——抬高到沈惊云低着的头顶上方,落下去。
手掌覆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拇指在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那个动作和昨天在校门口时一模一样,和在办公室沙发上时一模一样,和从前读博时白泽蹲在走廊里、他走过去蹲下来时一模一样。
沈惊云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松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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