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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清顿了一下。“律所同事。”
蓝嘉宜没再问，把特产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有一包是点心，每一块都用小袋子单独包好，袋口系着蓝色的丝带。
她拿起一块尝了尝，点了点头。“还行。”
晚上吃饭的时候，蓝嘉宜照例做了一桌子菜。
江时清看着那些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蓝嘉宜给他夹菜，夹了一筷子鱼，又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瘦了。”江时清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江时言在旁边埋头扒饭，筷子动得飞快，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蓝嘉宜看了他一眼。“你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倒是吃得很专心。”
江时言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饿了”。
蓝嘉宜瞪了他一眼，但是笑着的。
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
蓝嘉宜织着毛衣，毛线球放在膝盖上，针走得很快。
江建宇看报纸，翻页的声音很轻。江时言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江时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没换台。
他看着电视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酝酿了很久，久到毛衣被蓝嘉宜织了好几圈，久到江建宇的报纸翻到了财经版，久到江时言打游戏死了三回。
他开口了，声音尽量放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妈，我有一个朋友。”
蓝嘉宜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你朋友怎么了？”
“就是……一个朋友。”江时清顿了顿，“他喜欢上了一个同性。”
“什么？”蓝嘉宜惊讶。
“没什么，就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蓝嘉宜织毛衣的手停了一下，针悬在半空，毛线绷着，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江建宇翻报纸的声音也停了。江时言抬起头，看了看江时清，又看了看蓝嘉宜，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蓝嘉宜的反应比江时清预想的更激烈。她放下毛衣针，声音提高了好几度。
“那是心理有问题，得去看医生。好好的男孩子，喜欢什么同性？那不是变态吗？”
她说“变态”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重，像在钉钉子。
江时清握着遥控器的手紧了，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江时言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妈，你反应也太大了吧。人家喜欢什么是人家的事，又没碍着你。”
蓝嘉宜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那是不正常的。”
江时言还想说什么，被江建宇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江时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小块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他忽然说了一句“我就随便说说”，语气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蓝嘉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毛衣针继续织。毛线球滚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线头缠住了，她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江时清站起来，说“我去睡了”。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关上门之前还听到蓝嘉宜说:“你那个朋友，让他离这种人远一点。别被带坏了。”
江时清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有烟花在放，嘭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一朵金色的花，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许愿的对话框。
许愿发了一张照片，是许家的年夜饭，满满一桌子菜，林南汐在镜头后面比了个耶，许正端着酒杯表情严肃，许悦和肖云铎挤在一起，许政宇低头看手机，蓝澜坐在他旁边冲镜头笑。
照片拍得很热闹，每个人都笑着，像一幅团圆画。许愿的配文是“新年快乐学长，等你回来”。
江时清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看着许愿的笑脸，看着许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画面，忽然觉得那扇门离他很近，又很远。
他打字：“新年快乐。”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星星呢？”
许愿秒回了一张照片，星星蹲在猫爬架的最高处，蓝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玻璃珠，尾巴垂下来，弯成一个问号。
配文是“它想你了”。
江时清看着那只猫，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酸，觉得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蓝嘉宜那句“变态”？是因为许愿那张全家福？是因为星星蹲在猫爬架上等他回去？
还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家”这个字应该贴在哪个门牌上了？
敲门声响了。江时言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哥，喝牛奶。”他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嘭嘭嘭的，像心跳。
“哥，你别怪妈。她就是那个年代的人，观念改不了。”江时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时清没说话。
江时言又说：“但你也别因为妈的话，就放弃自己想过的生活。”
江时清转头看着弟弟。江时言坐在黑暗里，轮廓被窗外的烟花光勾出来，肩膀已经比他宽了，下巴的线条也硬朗了。
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江时言没躲。“哥，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江时清点头。“知道了。”
江时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哥，别难过，会好的。”
江时清说新年快乐。门关上了。江时清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的，甜的。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许愿发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许愿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笑得眉眼弯弯，两个酒窝深深的。
他用手指摸了摸屏幕上那张脸，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像白天。
第102章 想你
江时清在老家失眠整夜。他翻来覆去，左边躺累了翻右边，右边躺累了翻左边，被子被折腾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白色的床单。
他盯着那一片白，忽然觉得这张床太大了，大到可以睡三个人，星星来了都能在上面跑两圈。
他在公寓睡的是那张一米五的床，两个人加一只猫，刚刚好，翻身的时候会碰到对方的胳膊，伸腿的时候会碰到猫的尾巴，挤得满满当当，连梦都挤在一起。
凌晨四点，他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调低了亮度，点开许愿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发的，都是无聊的对话，却又让人觉得心里满满的。他盯着那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新字。
“我想你了。”
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不到三秒，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许愿回了。“我也是。想你了，学长。”
凌晨四点的对话框，两个人像两个失眠的鬼魂，在空荡荡的网络里碰了头。
江时清问怎么还没睡，许愿说睡不着。许愿问你怎么也没睡，江时清说睡不着。
江时清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聊到天亮。
许愿说许家今天的饭吃的很热闹，因为蓝澜和肖云铎都来送年了。
许正喝多了拉着许悦的手说“爸爸最疼你了”，许悦翻了个白眼但没抽手。
许政宇和许悦玩猜拳输了后耍赖，一点都不像霸总。
许政宇和蓝澜在阳台看烟花，被许愿偷拍了一张背影，蓝澜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像一幅画。
肖云铎做了新年蛋糕，奶油抹得不平，但是好吃，许愿吃了一整块。
星星在猫爬架上睡了一晚，姿势很豪迈，四只爪子朝天，肚子上的白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江时清听着这些，心里松了不少。
江时言早起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哥哥房间的灯亮着。
他推门进来，江时清靠在床头，手机还亮着。
江时言揉了揉眼睛。“哥，你一宿没睡？”
江时清说没事。
江时言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许愿在图书馆四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看书，睫毛很长。
江时言没说什么，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蓝嘉宜做早饭的时候，江时清在客厅帮江建宇贴春联。
老家的春联是江建宇自己写的，毛笔字端正有力，上联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是“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吉星高照”。
江时清踩着凳子把横批贴在门框上方，下来的时候差点踩空，江建宇伸手扶了他一把。
“小心。”
“嗯。”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那副春联。江建宇看了几秒，转身进屋了。
江时清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把春联的一角吹起来，啪嗒啪嗒地响，像在鼓掌。
早饭是白粥、咸菜、煎蛋和蓝嘉宜自己腌的萝卜干。
江时清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蓝嘉宜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时清，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江时清低头喝粥。“可能是。”
江时言在旁边埋头吃饭，筷子扒拉得飞快，一口粥一口咸菜一口萝卜干，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他全程没抬头，没看他哥，没看蓝嘉宜，只盯着自己碗里的粥。
蓝嘉宜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说了声“谢谢妈”，继续埋头吃。
江建宇坐在主位上看报纸，翻页声很响，哗啦哗啦的，像在表达什么不满。
他面前那碗粥一口没动，已经凉了。蓝嘉宜看了他一眼，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他没反应，继续翻报纸。
蓝嘉宜又推了推，他才放下报纸，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凉了，但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饭桌上的气氛比往年更冷。往年虽然话也不多，但至少有春晚的背景音，有窗外的鞭炮声，有蓝嘉宜偶尔说一句“多吃点”。
今年春晚不放了，鞭炮不让放了，蓝嘉宜也不说“多吃点”了。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各吃各的，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楚，像某种暗号。
江时清喝完粥，放下碗。“我吃好了。”
蓝嘉宜抬起头。“就吃这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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