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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说“谢谢老师”。
周远志又说了一句“论文答辩的时候,注意语速,你紧张的时候会越说越快。”
许愿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紧张的时候语速会变快,从没有人告诉过他。
“知道了,老师。”
周远志“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许愿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他站在那里,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不是老师的评价有多高,是那句“语速”让他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在听他说话。
不只是听他在说什么,是听他是怎么说的。
论文答辩那天,江时清帮他把领口的扣子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论文答辩委员会由五位教授组成,周远志坐在中间,旁边是外校请来的两位专家。
许愿站在台上,PPT翻到第一页,陈述的时候注意了语速。
周远志坐在评委席中间,低着头看论文,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提问环节,外校的一位专家问了一个关于宪法解释的问题,问题很长,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许愿听了两遍才听清。
他答完之后,那位专家点了点头。
另一位外校专家问的是一个比较法的问题,许愿在文献综述里专门有一节讨论过,答得很顺。
周远志最后一个提问,只有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这个社会接纳了同性婚姻,你还会继续研究这个方向吗?”
许愿想了一下,看着周远志。周远志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会。因为接纳不等于没有问题。法律永远滞后于社会,我的工作就是让那个滞后的时间短一点。”
周远志点了点头,在评阅表上写了几笔,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掌声从台下某个角落响起来,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汇成一片。
许愿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最后一排,江时清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他没有鼓掌,只是看着许愿,嘴角弯着。许愿对他笑了一下。
论文答辩顺利通过,被推荐为优秀毕业论文。
消息是周远志打电话通知的,语气还是那句老话,“不错,继续努力。”
许愿听着电话那头的挂断音,对着手机笑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江时清做了一桌子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星星蹲在桌子底下。
许愿看着桌上那些菜。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每一道都做了很多遍。
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酥烂,酱色浓郁。
“学长,论文过了。”
“我知道。”江时清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许愿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抬头看着江时清。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自己,有三年的研究生生涯,有无数个在图书馆熬夜的夜晚。
他放下筷子,伸手握住江时清的手。
“学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成为我的动力。”
江时清看着他。许愿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闪闪的、耀眼的光,是那种温温的、持续发光的、像夜灯一样的东西。
“是你自己优秀。”他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许愿碗里。“吃吧,凉了。”
——
周一,方律师站在会议室门口拍了两下手,大家从工位上抬起头,他介绍了一下新合伙人,姓孙,四十五岁,以前在另一家大所做资本市场,带团队和客户资源过来的。
孙志远站在方律师旁边,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标准,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像用量角器量过的。
他说了几句客套话——“以后一起努力”“多多支持”“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指正”。
话术流畅得像背过稿子,每一个停顿都在正确的位置上。
江时清在工位上坐着,手里还握着刚才没喝完的咖啡。
孙志远的目光从会议室那头扫过来的时候,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江时清注意到了。
不是直觉,是他见过太多这种目光了,在法庭上,在谈判桌对面,在那些表面客气实则暗藏刀锋的人眼睛里。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当回事。职场就是这样,有人来有人走,合得来的多聊两句,合不来的公事公办。
但张远不这么觉得。他在私信里给江时清发了一条,“小心这个人。”
江时清回了一个问号。
第152章 劝退
张远说“今天在会上你汇报那个案子的进展,他打断你三次。第一次可能是凑巧,第二次可能是习惯,第三次就是故意的了。”
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他打断你的时候,方律师没说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方律师在观察。”
江时清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知道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把人往坏处想的人,但他也不是一个被人踩了脚还帮人数钱的人。
江时清接的那个大案子是一起标的额很高的商事纠纷,双方都是上市公司,证据材料摞起来有半人高。
他花了好几周梳理证据链,整理了完整的证据目录,每份证据的来源、证明目的、关联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开庭前两周,孙志远忽然说这个案子他“很感兴趣”,要“协助”江时清办理。
措辞很客气,但他的动作不客气,他以“证据需要进一步完善”为由,把江时清整理的证据目录重新调整了一版,替换了几份关键证据的版本。
江时清提出异议,他说“你太年轻,这个案子的对方律师是老手,你这套证据打法会被人家抓住破绽”。
庭审那天,对方律师果然抓住了一份被替换的证据进行攻击。
江时清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他准备的那一版。
他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孙志远坐在最后一排,表情很平静。
法官敲了法槌,问江时清对证据的真实性有没有异议。
他站起来,说了很长一段话,引用了另外三份证据来交叉印证,把那份被替换的证据的证明效力从“关键”降到了“辅助”,把对方的攻击化解了。
但庭还是差点输了。合议庭在退庭评议之前,审判长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们对江时清提交的证据体系已经产生了不信任。
庭审结束后,江时清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他掏出手机给张远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孙志远和对方律师有没有交集。”
张远回了一个“收到”。
江时清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他想回家,想看见许愿,想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他加快脚步。
许愿是在江时清的书桌上发现那些线索的。
那天晚上江时清去洗澡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张远发来的消息——“孙志远的妻子和对方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曾是同事,两家一起参加过行业峰会,有合影。”
许愿没有翻江时清的手机,那些字光明正大地躺在屏幕上,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江时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许愿把毛巾递过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问他“案子的事,你要不要查得更深一点”。
江时清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许愿,许愿的表情很平静,但有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当许愿看到某件事不对劲时才会露出来的沉。
他开始查,花了好几周时间,动用了许家在商业圈的人脉。
调查的结果比他预想的更清晰,孙志远在接手这个案子之前,通过一个中间人和对方的代理律师私下见过面。
见面的地点是一个私房菜馆,没有监控,但那个中间人记了账,账本上有那天的消费记录和孙志远的签名。
许愿把证据整理好,用文件袋装了,放在江时清的书桌上。
江时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许愿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星星趴在他腿上。
他蹲下来看着桌上的文件袋,伸手拨开许愿垂在额前的头发,许愿动了动没醒。
他拿起文件袋走进书房,打开台灯。一页一页地看。
每一页都贴了标签,索引写在第一页,重要段落用荧光黄标出,关键结论用红色字体加粗。
他看了很长时间,久到台灯的光从亮变暗,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
他合上文件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灯还亮着,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拿起手机拨了许愿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学长?”
“谢谢。”
许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早点睡。”
江时清去找方律师的时候,把证据原件带去了。
方律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江时清敲门的时候方律师正在打电话,示意他坐下。
他坐在方律师对面那把他坐了很多年的椅子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手影投在面前的桌面上。
方律师挂了电话,放下手机看着江时清面前的牛皮纸袋。
江时清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主观判断,只有事实,孙志远何时加入这个案子、何时调整了证据目录、被替换的证据在庭审中如何被对方攻击、以及这些证据背后的线索。
他说完之后把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方律师面前。
每一份都贴了标签,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方律师看得很慢。他看着那些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具体沉默了多少秒江时清没有数,只知道那段时间他在心里把自己说过的话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说错一个字。
“我知道了。”方律师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
江时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律师叫住了他。“时清。”
他回头。方律师看着他,停顿了一下。“你做得对。”
江时清站在门口,看着方律师那张永远不咸不淡的脸。“谢谢方律师。”他带上门。
孙志远被劝退的消息是周一早上在例会上宣布的。
方律师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普通的人事变动,“孙志远因个人原因即日起离开律所”。
没有人追问“个人原因”是什么原因,因为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孙志远走的那天,在电梯口碰见了江时清。两个人隔着敞开的电梯门站着,孙志远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个相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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