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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太聪明不是好事。”
江时清没接话。电梯门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面板上的数字从高到低一格一格地跳，跳到底的时候他转身回了工位。
第153章 公益
许愿开始找工作了。
他把简历挂上网的那天晚上，江时清加班到很晚才回来，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台灯还亮着，许愿坐在电脑前正在填一家律所的网申系统，一个问题要反复斟酌好久才把答案填上去，删了写写了删，光标在输入框里闪来闪去。
江时清敲了敲门框，许愿没回头，说了一句“马上就好”，江时清说“不急”。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书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就陪着他。
许愿投了五家律所，都是A市规模不错的中大型所，有的侧重商事诉讼，有的侧重公司合规，有的什么业务都做。
每一家的网申系统都不一样，有的要填身高体重，有的要上传生活照，有的要回答“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律所”。
投完最后一份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了，许愿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说“投完了”。
江时清说“饿不饿”，许愿想了想说“饿”。江时清去厨房煮了两碗面，面煮得有点软了，但许愿吃了两碗，说“好吃”。
投出去的简历很快有了回音。五家律所都发来了面试通知，时间挤在一块了，有的在周三上午，有的在周四下午，有的在周五全天，中间只隔着一两个小时的空档。
许愿把面试时间排了序，打印出来贴在书桌前。
江时清主动提出帮他模拟面试，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书房里，中间隔着一张书桌，台灯开着，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
江时清问了很多刁钻的问题。
有些是专业层面的——“如何处理法律与情理的冲突”“如何看待胜诉率与正义的关系”——这三个问题他当年面试的时候也被问过，问法不同但核心是一样的。
有些是实务层面的——“案子和客户利益冲突了怎么办”“遇到不公正的判决但当事人的证据不足怎么办”——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许愿被他问得有点压力。江时清看着他那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被他看见了。
“学长，你笑什么？”
“没什么，笑你可爱。”许愿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真的？”
“嗯，特别可爱。”
许愿看着他的眼睛，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他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学长也可爱。”
江时清揉了揉他的头发。
录用通知来了，两家，时间相差不到一周。一个红圈所，高薪，加班也多。
另一个是公益律所的名字，全称叫“阳光法律援助中心”，薪资和红圈所比差了一截，像隔了一道鸿沟。
许愿坐在沙发上对着两家录用通知看了很久，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两家律所发出的邮件，一封排版精致语言热情，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精英味儿，另一封排版简单语言朴素，正文只有两段，连个签名图片都没有。
江时清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换了鞋洗完手在许愿旁边坐下，把茶几上那两封打印出来的录用通知看了一遍，放下。
许愿看着他的侧脸。“你觉得呢？”
他想了不短的时间，那段时间里许愿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听见江时清说“你选你喜欢的，不用考虑我”。
许愿看着他看了几秒，笑了。那是不需要再犹豫的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第二天他给那家公益律所回了邮件——“我接受贵所的录用，期待与您共事。”
回完邮件才跟江时清说“我选公益了”。江时清正在系领带，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
江时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把领带系好对着镜子正了正。
许愿入职那天是个周一，公益律所在城西的一栋老写字楼里，六楼。
办公室不大，十几个人，工位挨着工位，文件堆得比人还高。
带他的律师姓孟，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说话很快，走路更快，像脚底下装了轮子。
她给了许愿一个劳动争议的案卷，说“你先看看，下午跟我去仲裁庭”。
许愿翻开案卷，当事人是一个被公司拖欠了半年工资的保洁阿姨，证据不多，只有几张工资条。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生怕漏掉什么。下午去仲裁庭的路上孟律师接了好几个电话，每一个都打得很急，挂了一个另一个马上进来，像一台永远拨不通的总机。
案子没什么油水。标的额不大，代理费不高，当事人连复印证据的钱都要犹豫半天。
但许愿做得很认真，他跑了两趟劳动监察大队调取公司的工商信息，给当事人打了无数个电话确认每一个时间节点，写答辩状的时候把每一条法律依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脚注比正文还详细。
仲裁那天公司没派人来，缺席裁决支持了当事人的全部请求。
阿姨在仲裁庭门口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遍“谢谢”，许愿说了很多遍“不客气”，他的手被她握得有点疼，但他没抽出来。
许正的身体是每年例行体检，今年查出问题了。
轻微中风，没有倒下半边身体不听使唤了，说话也含糊了。
林南汐打电话给许愿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家里出了大事。“你爸住院了，轻微中风，没事。”
许愿了解他妈，越是大事她声音越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着江时清，“我爸住院了”。
江时清正在切菜放下手里的刀，关了火，拿起车钥匙。“走。”
两个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许正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脸有点歪，一只手不太能动，但嘴还能说话。
他看见许愿推门进来第一句话是“你回来干嘛，我没事”，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一颗糖，但语气还是硬的。
许愿在床边坐下来，没说话，握着许正那只还能动的手，握了很久。
许正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那是年轻时干体力活留下来的痕迹。
林南汐坐在病床的另一边，握着许正另一只手没哭，但眼睛是红的。
第154章 康复
许正住院的那一周，许愿和江时清每天下班都来医院陪护。
许政宇和许悦也每天来，一家人在医院集合。
走廊里的塑料椅子被他们占了一整排，许悦坐在许愿旁边，许政宇站在窗边，江时清靠着墙，四个人把整个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护士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因为这一家人已经在这里来回好几天了，连保洁阿姨都认识了。
许正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还是醒着。
林南汐坐在床边手搭在他的被子上没说话，谁都没说话。
江时清下班后来医院，跟许正聊了好一会儿。
许正说话还是有点含糊，比前一天清楚了一些。
他说最近在看的书，说帮里的事，说许愿小时候把邻居家的狗带回家藏在床底下等这些有的没的。
江时清听着，偶尔接一句。
许正忽然停下来看着他，“小江，你是个好孩子”。
江时清愣了一下，看着许正，许正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论证的事。“谢谢叔叔。”
许正摆了摆手。
许正出院了，但走路还不太稳，医生说要康复训练，每天走一定的步数，手的抓握能力也要练。
许愿和江时清周末都会回去看他。林南汐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桌子上摆得满满的，比过年还丰盛，好像觉得多做一些菜许正的病就能好得快一些。
许正在康复过程中脾气变得暴躁。走路走不稳的时候会骂拐杖，手够不到东西的时候会骂桌子，有时候什么都没发生突然就发火了，把杯子摔在地上，把饭菜推开。
林南汐从没发过火，每次都是蹲下来把碎掉的杯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把洒了的饭菜一点一点擦干净。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收拾一个小孩闯下的祸。
许愿看着妈妈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背影，眼眶红了，走过去蹲下来帮她一起捡。“妈，你歇会儿。”
林南汐摇摇头。“没事。你爸就是着急，他以前多要强的一个人，现在走路都要人扶，他心里难受。”
许愿没说话，把手里的碎瓷片扔进垃圾桶。
三个月后，许正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不用扶墙不用拐杖不用人搀，从客厅走到厨房再从厨房走回客厅，步子不快但很稳，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慢慢直起来的树。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多亏了家人的照顾。
许正听了这句话点了一下头，没说别的。
但那天晚上他多吃了一碗饭，林南汐给他添饭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只有他们两个人懂。
周末，一家人去外面吃饭。车停在饭店门口的时候，许正看见了路边有人扶着老伴过马路，老伴走得慢他扶得很稳，一步一步的。
许正看了很久，久到林南汐叫他他才回过神。
“现在的好人不多了。”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许愿注意到他看着那对老人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想到了自己和林南汐老了以后，也许是别的什么。
许愿跟许正下棋。棋盘是老棋盘，许正自己做的，木板磨得很光，楚河汉界四个字是拿刻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许愿的棋是许正教的，小时候没少被他杀得片甲不留，那时候输了会哭，哭完还要求再来一盘。
这一盘许愿输了，输得不冤。许正赢了棋很高兴，笑了好久，笑得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纸。
“你这棋还是不行。”
许愿笑了笑。“那你教教我。”
许正说“教不会，你跟你姐一样，没天赋”。
许愿没反驳，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盘上。
林南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你爸好久没这么笑了。”
许愿看着许正的笑容，许正还在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只是“爸”，是一个会为了赢一盘棋而高兴很久的、还没长大的小孩。
日子恢复了平静。许愿和江时清周末回去吃饭，林南汐做饭，许正看报纸，星星在院子里追蝴蝶。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
星星蹲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蝴蝶，蝴蝶飞走了它去追，追了两步蝴蝶飞高了它够不着，蹲在原地仰着头看蝴蝶越飞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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