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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回声

时间:2026-08-13 13:00:01  状态:完结  作者:SaraAnDuflamm

  伊利奥尔点头后将帘角抬起,步入病房。室内不大,光线从南侧的高窗斜落在地板上,两张床沿墙排开,一张被褥铺整,另一张略显凌乱,床单翻卷着压在床脚,椅子向外拉开,仿佛刚刚有人起身。桌上一杯水只喝了一半,纸条放在水杯旁边,空气中弥漫着热水管道蒸汽与酒精混杂的气味。他站在那张还带体温的床前,望着床面那一道浅褶。

  这时走廊传来一阵间断的声响,是木杖接触地板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声音不响,却分外清晰。

  伊利奥尔没有转身。他站在原地,背脊笔直,双肩紧绷。木杖的声响最终停住,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转过身。

  光从帘缝中斜落在地上,一道影子投进房间。内森尼尔站在帘边,身形削瘦,右手握着木杖,站姿端正,肩线依旧平直。

  脚步声与话语声都停在门外,远处传来器械搬动的低响,车轮在廊道尽头碾过砖面,声音短促而规律。伊利奥尔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面前那个曾经熟悉又变得陌生的男人。

  内森尼尔握紧了手中的木杖,他的声音并不高,语调略低,还有些干涩:“卡尔希说你会来。”

  伊利奥尔没有移开目光:“是他帮我拿的通行证。”

  内森尼尔轻轻点了点头,视线略微偏向一侧,说:“他现在在首都,让我向你问好。”

  “我会顺路去看他。”伊利奥尔回答时语速平常,话音落下之后,狭小的空间顿时被尴尬的沉默笼罩。站在一旁的芬尼安看了他们一眼,随即朝身边军官低声耳语了几句,提及下个月罐头供应的计划表。对方点头应允后离开,他也跟着退到门外,将帘布重新放下,阵阵脚步声穿过门廊,在远处渐息。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伊利奥尔仍未挪步,他站着,背脊保持笔直,眼神定在对方身上,像是等待,也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有意继续。片刻之后,他略微偏头问道:“你刚才在外面做什么。”

  内森尼尔低下头,视线落在木杖的顶端:“……抽烟。”

  “你现在不该抽烟。”伊利奥尔语气依旧平静,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又收了回去。

  那句话很轻,却让内森尼尔怔住了。他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杖,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有些急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找到适当的句子。最后他慢慢开口,声音低而干涩:“……对不起。”

  伊利奥尔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向前走了一步。木地板轻响一声,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内森尼尔没有退开,轻声唤了一句:“Eli……”

  下一瞬,伊利奥尔猛然攥住内森尼尔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扯近。力道直接,不带丝毫犹疑,像是忍耐已至极限,也像是原本就不打算继续克制。他低声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该做。”语气压得极低,像是咬着每一个词句强行发出,声音从齿间逼出来,带着某种决绝。

  话音未落,他俯身吻了下去。没有预兆,也没有迟疑,动作近乎粗暴,唇齿重重撞上。不是安抚,也非请求,只是一场迟来的爆发。他将对方逼到墙边,肩膀用力抵住,双手攥紧衣料,像是要将五年的沉默与距离都一并撕裂。呼吸交错,彼此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他的唇紧紧咬住那一点温度,像是要一点一点地从对方身上夺回那些本不该失去的东西。

  内森尼尔的身体僵了一下,木杖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声响短促,木质回音在墙面间散开。他抬起手臂,用力抱住伊利奥尔,力道大得几乎将他拉紧到胸前,指节贴在布料上不见缝隙。他没有说话,只将脸埋在对方颈间深深呼吸。伊利奥尔没有推开他,手掌撑在他胸前,呼吸有些发乱。他靠近他耳侧,咬紧牙齿说了句话,声线压得极低,字句模糊不清,带着一点从喉头涌出的颤动。

  风从门缝灌进屋内,帘外仍隐约有脚步声,但没有人靠近。木梁上的灯火在风中晃了晃,投下两道重叠的影子。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有彼此呼吸交错,像是整个世界都已退场,只剩下这一刻。五年的距离、误解与迟迟未说出口的和解,都在这一吻之间崩塌下来,像是早已无法回避的命运,终于在这夜色里缓缓落地。

第16章 尾声

  =====

  《大公会先驱报》特约人物专访

  一位沉默的语言学家——拜访瓦尔塔斯庄园

  撰文 / H.G.·费瑟斯通阁下

  在我们踏入瓦尔塔斯庄园时,首先迎接我们的是一位沉静的长耳猫,据说它只听得懂F语指令,也从不对帝国语发声的访客报以任何反应。我们很快意识到,这只猫大约是从它的主人那里学会了这一点。

  Aurelius Ashford-Valtas 勋爵是一位声誉卓著的语言学家、教育学家,以及手语体系改革的重要推动者,同时也是帝国与联邦政治史上一段尤为复杂的情感遗产的继承人和见证者。尽管自幼在某些感官能力上受限,但与他交谈时,人们往往很快会忘记这一点——他的口音几近完美,能够以七八种语言自如表达,更不必说他所熟练掌握的多种手语体系。他措辞严谨,几乎从未有过言语上的失当。这固然得益于其深厚的学养,另一方面,也正如他本人所言,归功于“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默习惯”。他曾调侃道:“在许多场合,沉默始终是最稳妥的修辞方式。”

  除学术成就外,勋爵在举止风度上也堪称典范。他谈吐风趣,仪态温雅,即使年过半百,风采依旧不减。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或许正是他那始终不动声色的沉静气质,使他在一众社交场合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正因如此,Lord Ashford-Valtas 被一致认为是帝国最具魅力的绅士之一。虽然,他的伴侣半带玩笑地抱怨他有时“过于健谈”。这一指控似乎并非空穴来风:我们此行原定三小时,然而在他的引导下,不知不觉间“听”了整整一小时关于瓦尔塔斯家族自东征时代以来的历史沿革,竟全无倦意。

  在我们轻松听完这段跨越几个世纪的家族往事、边疆冲突以及其祖先在旧大陆失而复得的葡萄园逸事之后,话题自然转向了一个更为私人却同样引人关注的内容——他双亲的安葬地选择。

  原计划是将两位老人合葬于瓦尔塔斯家族在小镇墓地的墓室。阿什福德先生去世后,曾被暂时安葬在教堂边的墓地,一些寻访到此的联邦访客常在墓前留下国旗以示悼念,据说瓦尔塔斯勋爵的态度一度因此动摇——“我父亲说他宁可不与Papa合葬,也不能忍受想象自己墓前插满联邦小旗”——两年后瓦尔塔斯阁下过世,镇长与联邦大使馆官员先后上门磋商,提出联合出资建造一处新礼堂,以安放这对“外交敏感”的遗体——镇上居民不希望在公墓里看到联邦国旗和象征物,而联邦方面也不希望他们的重要人物埋入一个帝国贵族的家族墓室(更糟糕的是,还是在一座大公会墓地里!)——这场沟通最终促成了一个地理上独立、政治上中立的新礼堂的建立,地点选在庄园后的林地边缘。

  他讲述两人的婚姻有些不同寻常。虽然从未进行民事注册手续,但他们在本地堂区举行了完整的婚配圣礼。由于二人国籍不同,身份敏感,民事注册将牵涉跨国财产、税务与公民权等繁复事务。因此两人在决定共同生活时,也决定了不会在任何国家进行伴侣登记——“但本地的MacAllan司铎始终坚持他们应当给予这段关系一个‘有效的’婚姻形式,为此契而不舍地劝说了很多年。”

  “不过这件事真正的困难在于:Papa并不是大公会,而我父亲并不希望他因为外界压力改宗。我父亲一向认为违逆良知比肉//体软弱的罪责更大。不用说出于我父亲的健康原因,他们长期分室而居,几乎践行完全节制(total continence)。另外,虽然他们两人都不算传统意义上的虔诚教徒,但对神圣事务都有足够的尊重,所以不会轻浮对待这类事。事实上,我们在家中极少谈论宗教。但毕竟我父亲出身于一个古老的顽抗派派家族(recusant family),对任何一个瓦尔塔斯家族成员而言,宗教不是一种信条,而是一种植入在生活中的本能”。

  “因此,Papa的改宗更多是出于MacAllan司铎多年来的劝说,而非我父亲的推动,尽管我父亲或许在其中也有一定影响。总之,最终某天下午他们照例坐在庭院前吸烟时,Papa忽然说:‘Eli,我最近在认真考虑MacAllan司铎的建议’。随后一切水到渠成——Papa在同一天完成了见证,初领,以及婚礼。水礼的‘代父’是我父亲。后来我父亲有时会拿这件事开玩笑,说Papa是一个‘为婚姻改宗者’(marriage convert)。”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这种安排并非对民事结合的否定,而只是出于特殊背景下的必要处理,应当被理解为一种例外情形。

  随后我们问及现任联邦总统洛曼先生。勋爵承认对方确实是双亲生前的密友,也曾于州长任内携夫人来庄园度假一月,但他慎重强调洛曼先生当选总统时阿什福德先生已经过世,因此声称后者对前者具有任何实质性的影响都不切实际:“虽然众所周知洛曼先生学过神学(theology),但他没学过通灵术(theurgy),他总不会每次开国务会议前先请示我papa的亡灵。”

  至于是否受其父辈影响,勋爵表示:“实际上我Papa是个骨子里的保守派,在私有财产与家庭主义上的立场远比洛曼先生坚决,而总统先生本人则是位温和的中右翼道德主义者。此外,Papa始终坚持经济放任主义(laissez-faire),而这正是他们最关键的分歧点。”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另外,诸位先生,若说联邦的国家政策是从帝国一座乡间庄园的茶室里酝酿出来的,未免太浪漫了些。”

  在介绍其语言工作时,勋爵热情展示了几款新发明的助听器。“这个对我来说效果寥寥,但在学校试验中对部分学生的效果令人惊叹。我们正筹划将它纳入学校的常规配置。诸位应当来看一看,非常具有启发性。”

  勋爵继续介绍自己正致力于创建一种融合旧大陆、联邦与帝国结构的通用手语体系。在谈及初衷时,他回忆道:他最初学到的是以F语为基础的旧大陆手语,由父亲请来的F国教师每日授课。六岁时,Papa从联邦搬来同住,他不习惯讲F语,家中转而使用母语。少年时进入语法学校,为便于与同学交流,他自学了当时尚未统一的帝国手语。“这种环境让我天生对语言感兴趣——虽然感兴趣的方面或许不同于听人——后来我去了各地旅行,这个想法变得越来越强烈”,他这么说。

  此处,笔者斗胆插入一个较为专业的提问:对于与大陆语系相去甚远的语言地区,例如远东诸国,是否也适用于手语的统一体系?勋爵表示:“认为手语必须依附某种现存语言体系,是一种对其本质的误解。”他指出,“手语不是口语的附属物,而是一种完整的语言,具备独立的语法结构、修辞机制与文化表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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