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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奥尔在窗前看了片刻,随即转身离开。窗子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草地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树林间尚未散去的微寒。
这一年秋天,玛莎·欧谢收到弟弟从联邦寄来的木箱。箱子不大,用亚麻绳缠了三道,角边沾着些干涸的泥点。玛蒂站在厨房里,用小刀割断麻绳,撬起盖板。木盖打开后,里头铺着一层干草,下面是一排银白色罐头,锡制圆罐整齐码着,罐身贴着浅绿底的标签,印着“condensed milk”(炼乳)和密密麻麻的说明文。
站在一旁的女佣都凑过头来望,玛蒂小心地将最上面一只罐子取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压印,又将箱中夹着的纸片抽出来。是一张明信片,边角微卷,字迹整齐地铺在淡黄纸面上:“亲爱的玛蒂,这是今年第一批浓缩牛奶。我们按老法子稍作改进,试验了几个月,现在终于可以封罐了。你可以加热后拌进燕麦,应该不会太难吃。”
一个厨房里帮佣的姑娘拿出一个罐子上下打量,笑着说能从新大陆运来牛奶简直像是魔术。女佣们围着桌子议论不休,看着玛蒂把罐盖撬开,里面装着质地浓厚的乳白色液体。年轻的佣人们迫不及来拿着小勺来尝,几个年长些的佣人起初有些犹豫,低声问放了这么久的牛奶会不会有什么奇怪味道,但尝了一口后都点头称赞,说比自家熬的奶酪顺口得多,适合涂在面包上吃。
玛蒂把信纸折好,收进围裙口袋,一直等到晚上,她才坐在自己房间的灯下,将信展开。她把那封不长的信却看了两遍,芬尼安写得随意,字里行间却藏着一些玛蒂能看懂的暗示:“……之前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好人,他们正做些冒险而必要的事。我帮着跑跑腿,做些小事。还记得小时候听的钟楼传人的故事吗?就是差不多的意思。我这边被叫做‘站长’(station master),抱歉我不能说的太清楚,不过我相信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玛蒂看完后坐了很久。她知道弟弟指的是什么,那条地下的线路,从田纳西延伸至五大湖区,由公谊会与自由教会秘密维系,藏匿并转移奴隶,路线隐秘,参与者身份不明。信中没写名字或地点,但她清楚,那是故意省略,而不是疏忽。玛蒂将信折好收进围裙口袋。
第二天清晨,玛蒂敲开了伊利奥尔书房的门。屋内炉火还燃着,他坐在书桌前翻阅一份关于学校经费的信函。玛蒂站在门口,手中握着那封信,有些紧张:“先生,我想和您说件事,是关于我弟弟的。”
伊利奥尔抬头看她,示意她进来坐下。她进了屋,在桌前站住。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道:“我弟弟……芬尼安他在联邦边境开了个牧场,日子过得还不错。但最近他的信里说自己在做一些事……他没写明,但我知道,他现在帮着那些往北方逃的奴隶,和公谊会的人一起做些转移和接应的事。我有些担心……”
伊利奥尔没有立即开口。他目光落在玛蒂手中的信上,问道:“你担心什么?”
“我不是反对他做的事,”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只是,您知道那些通道和公谊会关系密切,我怕……”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怕有人说我们成了souper。”
屋内沉默下来,伊利奥尔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片刻之后,他的目光柔和了一点。他平静地看着玛蒂,说道:“souper不是因为他们接受了一碗汤,而是因为他们为了那碗汤放弃了自己原本相信的东西。”
他语气平稳:“你弟弟不是。他和公谊会的人合作,是因为他们做得对。”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我在战俘营时也受过公谊会的帮助。”
玛蒂没有说话,只抬手轻轻揉了揉鼻梁,掩去自己短暂的不安。
“你不用解释。”伊利奥尔说,“你不是souper。你弟弟也不是。他清楚自己站在哪里。”
玛蒂微微点头。她的手指松开,重新将信纸折好放进围裙口袋。屋外隐约传来孩子的脚步声和远处厨房的碰撞声。
……
第五年四月,联邦第三次□□会议破裂后,南方数州相继拒绝执行新政令,边境贸易陷入停顿。粮食与军火走私线向内陆扩散,议会数次调停未果。北方改革派随后于首都正式宣布奴隶制违宪,南方代表集体退席。不到两周,第五军于圣马汀集结完毕,越过边界向南推进。铁路中断,民兵与正规军沿拉普拉塔盆地对峙。北方的总动员令在初冬第一场降雪时被签署。卡尔希在一封私人信中提及了内森尼尔。他用随意的语气写着军中日常事务,直到信末才补了一句:“阿什福德将军两日前抵达第七集团军前线”。
内森尼尔在战争爆发前最后一次公开演讲中声明,他放弃继承家族在南部的全部地产及权利。他当场签署了奴隶释放令,将继承的全部登记奴隶释放,并交由地方政府负责安排后续事宜。两天后,南部数家报纸同时刊登声明:“内森尼尔·阿什福德与本家族从此再无关系。”
到了冬季,联邦战事进一步加剧,战线自丘陵地带蔓延至河谷平原,交火持续三日未歇。士兵在泥泞中反复推进与撤退,炮兵与骑兵先后投入,阵地几度易手,当地报纸将此役称为“关键的门槛”。
五日后,一份由边防邮政专员转交的电文抵达瓦尔塔斯庄园,由马车驿差送至前门。电报纸质已起皱,纸角微湿,字迹因反复抄录略显模糊。内容简短,由卡尔希署名:“他在高地战役最后一日中弹,坠马后已送往后方救治,情况未明。我正设法了解更多”。伊利奥尔在书房内看完电报后没有作声,只是将纸重新折起,放进抽屉底部。
次日下午,帝国港口代理送来另一封信,寄件日期早于电报十三日,信封边缘已现磨损。寄信方为联邦一家律所,随信附一页手写说明:“若阿什福德将军在战中失联或死亡,本所根据其遗愿,将此信件转交指定受益人”。信封内为遗嘱副本,由内森尼尔亲笔誊写并签字盖章。他指定伊利奥尔·瓦尔塔斯负责管理个人文件与资产,并成立专项信托,供子嗣教育与日后生活使用。
伊利奥尔坐在窗前,将文件摊开,逐字读完。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签名上,久久没有移开。过了一会儿,他把信和电报一同收入抽屉底层,然后站起身,吩咐管家联系港务署,申请前往联邦的出境船票。他没有说明太多,只说:“我要出门几天,出发前会把安排交代清楚。”
第五天清晨,马车停在庄园正门前。伊利奥尔穿上大衣走下台阶,箱子早已装好,仆人站在车侧候着。院中积雾未散,草地和树篱都被灰白色包裹,远处连石墙的轮廓也显得模糊。庄园四周尚无动静,窗棂紧闭,天光尚浅。他回头看了一眼,抬手扶住车门边缘,稳步登上车厢。
……
十日后,伊利奥尔抵达联邦东岸。此时战线已西移,大部分港区处于军事管控之下,进出需持有证件与担保文书。他携有卡尔希签发的联邦内务署特许通行函,印鉴处盖有联邦军务专用烙印,经港政厅逐级审核后放行,当日下午即乘轻型马车离港,沿北向战线而行。
来码头迎接他的人是芬尼安·欧谢。伊利奥尔尚未走近,便已认出对方。那位五年前尚带羞涩神情的少年,如今身形挺拔,棕色呢料外套剪裁得体,衣角虽带尘土,仍可看出出门前曾加以熨整,扣子一一系好,领口整洁。他下颌干净,帽子握在手中,指节稍紧,神情带有明显的不安。他站在原地,仿佛短暂斟酌了一下措辞,随后深吸一口气,径直迎了上来:“阁、阁下……”
伊利奥尔走近,将右手伸出,语气带着笑意:“我不是你的领主,这里也不是高地。和以前一样,‘先生’。”
芬尼安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伸出手与他握住:“好久不见,瓦尔塔斯先生。欢迎回来。”
他们一同登上马车,座位铺着旧毯,对角而坐。车行驶在驿道上,路面不算平,轮轴经过接缝时偶有细响。窗外田地已过秋耕,深褐色的土壤裸露着,间或夹着几株未清理干净的棉茎。
芬尼安坐在伊利奥尔对面,帽子放在膝头,双手叠着,指节轻轻绞动。他先谈起边境的天气,说今夏降雨不多,作物产量受了些影响。随后提到邻镇的面包铺换了配方,甜麦粉供应尚可,只是糖源紧张,需要从东部调运,价钱不算低。话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伊利奥尔,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有些迟疑地问道:“奥勒留……现在还好吗?”
伊利奥尔平静的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如常:“他很好。他会说话了,发音还不准,但意思清楚。”
芬尼安像是没反应过来,双眼猛地睁大了些:“他,他会说话?”
“是的,”伊利奥尔点了点头:“他也知道你的名字,你姐姐教他的。”
听到这句话时,芬尼安像是被什么击中。他将帽子放在膝上,两只手交叠握住,停了一会才将帽子举到胸前,压住了自己的呼吸,嗓音有些发紧:“……谢天谢地。”
伊利奥尔伸手覆上他的背,轻声道:“如果你愿意,往后可以亲自去看看他。”
芬尼安抬起头,眼圈发红。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将帽子抱得更紧了些。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辘辘车声。伊利奥尔收回目光,将左手放在膝上,换了一个话题:“牧场现在怎么样?”
“还算稳定。” 芬尼安笑了一下,“我们现在用冷却缸和密封压榨来做炼乳。只要解决运输过程里的热胀问题,就可以扩大产量。我那边也开始给军方供货,后勤的人三天两头上门谈配送。合伙人是我妻子的表亲,她现在负责账目。孩子已经一岁出头……” 他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的随手挠了挠头,“名字叫 Aethelric。这个名字挺古老,是家里第一回用安格鲁的名字。我父亲大概不会同意,不过他已经去世了。”
伊利奥尔看向他,目光变得柔和:“……这是个好名字。”
马车沿着驿道继续缓慢前行,驶过村镇边缘,前方是一座由旧谷仓改建的战地医院。风沿着坡地吹来,拂动路旁积尘的野草。院中正举行军葬,六名士兵抬着覆盖联邦军旗的棺木,自长廊缓步走向内院。号角声低沉,在树影之间缓慢回响。两侧士兵列队肃立,肩带微动,枪托紧贴靴侧,风吹过披带与制服的边缘,带起细碎的摩擦声。
伊利奥尔下车后站在路边一棵橡树下。他没有朝人群靠近,也没有离开,而是立在树荫中,目光始终跟随棺木的移动。鼓声与脚步声混合着从石板道上传来,穿过落叶积聚的枝隙,在营地边缘渐次散开。
等队伍渐行渐远后,两人绕过营地正厅,从谷仓后侧进入病棚。内部架起几道裸露的木梁,床铺排列紧密,每两张之间挂着帘布作隔挡。光线从天窗照入,落在地板上的痕迹斑驳不齐。木板下传出热水管道流动的声响,持续而压低。芬尼安走在前头,掀起帘布后低声示意:“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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