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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宁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原来那不是陌生人，是他的亲人。
难怪会有莫名的亲近感，原来真的是血脉相连。
“你确定？”
他轻声问，声音不大，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怕碰碎了眼前的真相。
“确定。”
洛燕川从办公桌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龙城市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亲缘关系鉴定报告。
你和你父亲的样本比对，结果已确认。
这是复印件，原件在谢家。”
卫宁接过那份牛皮纸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他指尖摩挲着封口处的密封条，上面印着鲜红的司法鉴定中心公章，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指尖反复摩挲了好几次，他才终于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目光落在加粗的结论栏上，那些专业术语他看得懂——累积亲权指数、亲权概率……但此刻，
他无需细看，因为最后的结论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一丝模糊。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
书房里暖气充足，他穿着柔软的毛衣，领口还留着洛燕川刚才触碰的余温。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发抖，从指尖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像有一股剧烈的情绪在身体里翻涌，找不到出口。
洛燕川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背，将他整个人圈住。
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轻轻拂过他的短发，一下一下，安稳又踏实。
“他们一直在找你。”
洛燕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沉而温暖：“二十四年，从未间断。
你妈妈每年你的生日，都会做一碗长寿面摆在桌上，从早等到晚。
你爷爷今年八十有余，身体依旧硬朗，还有位太爷爷，已经一百零一岁，腿脚不便，常年坐着轮椅，唯一的心愿，就是活着见你一面。
他们都很想你，为了找你，这些年花了无数精力。”
卫宁靠在他怀里，静静听着。
鉴定报告一角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纸张的纹路好像能硌着人的掌心，却不及心口的酸涩。
“他们怕吓到你。”
洛燕川的手掌在他背上轻轻顺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所以不敢贸然来见你。
在龙城机场，你爸妈和爷爷奶奶是偷偷去的，只想远远看你一眼，不敢上前打扰。
今天在学校也不是巧合，他们实在忍不住想近距离看你一眼，所以我提前跟校长打了招呼，安排他们在观察室看完了你整节课，
刚才拿水走过来的，就是你二哥谢临屹。”
卫宁想起走廊上那位阿姨泛红的眼眶，想起她攥着包带、指节泛白的手，想起她嘴唇翕动数次，却终究没说出一句话的模样。
原来不是不想认，是不敢认。
眼眶终于泛红，卫宁却没有哭，只是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这是他这些年的习惯，无论难过、委屈，都习惯了独自消化。
“你之前的不对劲，好几次欲言又止，都是因为这件事？”卫宁轻声问道。
“是。”
洛燕川坦诚道：“我担心贸然说出来，会让你难过，
也怕打乱你准备研讨会的节奏，所以才想着等研讨会结束，再慢慢告诉你。”
他顿了顿，放轻了声音问：“你现在，想和他们相认吗？”
卫宁沉默了两分钟，轻轻摇了摇头。
“先等等吧，等研讨会结束再说。”
他声音很轻地解释说：“我不是不肯认，只是……还没准备好。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素未谋面、却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
不知道该如何填补这二十四年的空白。
不知道该如何接纳这份迟来的、沉甸甸的亲情。”
“我知道，不急。”
第166章 归处
洛燕川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慢慢来，他们等了二十四年，不介意再多等这几天。
你想怎么样都好，我会一直陪你。”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查这件事的？”卫宁埋在他颈窝，闷声问道。
“从上次羊肉火锅的时候。”
洛燕川轻笑一声，声音温柔：“那天你上楼后，路明杨随口提了一句，
说你这么优秀，长得又好看，绝不可能是被遗弃，多半是幼时被拐。
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让周慕白去查。”
“那是什么时候查到谢家的？”卫宁抬眼问道。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在集团办公室，我问你在孤儿院的经历？”
卫宁点头：“自然记得，所以那时候，你和周慕白就查到了？”
“嗯。”
洛燕川轻轻颔首，声音放得很柔：“我们查到谢家二十四年前，在满月宴上丢了幼子，时间、特征全都对得上，不过那时候，也只敢有个初步的怀疑。
这次去龙城，我原本打算先一个人过去摸清情况，没敢想你会愿意陪我一起。
在外婆家那天早上，我偷偷拔了你两根头发，”
说到拔头发的事，他耳尖微微发烫，语气里藏着几分心虚，又有点想笑，活像当年做了亏心事的毛头小子，顿了一会儿才续上话：
“之后让外公陪我去了趟谢家。我本来没打算立刻做鉴定，就想先亲眼看看，
他们对这个丢了二十四年的孩子，到底还抱着什么样的态度。
要是他们早就放下了，放弃了继续找你，甚至忘记了你，我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平白让你添一桩心事。
可那天亲眼见了谢家人的样子，我才真正下定了决心。”
卫宁抬眸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洛燕川也不卖关子，缓缓道：“你奶奶觉得是她没看好你，才让你被人抱走，满心都是愧疚，
这些年连屋都很少出，身体也大不如前。
我和外公去谢家那天，听说我们是来问孩子的事，她在屋里没敢出来，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你妈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你爸爸说这些年来，只要有一点你的线索，不管多远她都要跟着去，
可一次次失望，熬得身体垮了，心脏也跟着出了小问题，还有了高血压。
你二哥谢临屹，当年是全国的理科状元，本来能顺着家里的路入警，
可为了能有更多自由的时间、更广的渠道找你，他放弃了仕途，改从了商。”
卫宁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脸埋进洛燕川的颈窝，呼吸落在他温热的皮肤上，一深一浅。
窗外，海城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两人交叠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卫宁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眶依旧泛红，却没有泪痕。
他看了看手里皱巴巴的鉴定报告，将它仔细展平，折好放回信封里。
“我们下去吃饭吧。”他说。
洛燕川站起身，自然地牵住他的手，指腹蹭了蹭他微凉的指尖：“好。”
他没松开手，牵着卫宁转身出了书房，缓步下楼。
今晚的饭桌上，众人都默契地没多说话。
连平时最爱插科打诨的楚渝，也难得安安静静吃完了整餐，放下碗筷就说要回房赶方案，识趣地避开了，没多打扰。
饭后，卫宁洗完澡，径直进了他专属的秘密基地——那间装了顶级安防设备的专用电脑房。
他先把第二天网络安全研讨会要用的资料和演示视频逐一核对整理妥当，又登入市政务网的后台巡检了一圈，见没有紧急的求助帖和异常告警，便退出了系统。
所有事情处理完毕，他静静坐在椅子里，脑子里涌起了很多事。
想起福利院里那些模糊的、不愿触碰的童年碎片。
想起林教授发现他的天赋时，眼里藏不住的惊喜与光亮。
想起十八岁那年，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海城大学校门，前路茫茫，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想起无数个熬夜写代码、赶稿子的深夜，小村庄的农舍里只有灯光和窗外的虫鸣，陪着他挨过一个又一个孤独的黑夜。
想起半年前在书展上的洛燕川，他后来查了监控才发现，那个男人隔着人群看向他，眼神温柔得像盛着一整个世界，更是站了好几个小时，默默陪伴他直到签售结束。
也想起龙城那个暖意融融的四合院。
想起外婆拉着他的手，笑着说“下次一定要再来”。
想起田婉音给他夹菜时，自然又亲昵的模样。
想起唐瑾言举着糖葫芦，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最后，思绪定格在今天学校的走廊上。
那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士。
那双眼睛里，有化不开的心疼，有藏不住的愧疚，还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欢喜。
那是母亲看自己孩子的眼神。
卫宁闭了闭眼，压下喉间泛起的酸涩。
直到墙上的时针稳稳指向十一点，他才起身，走出了专用电脑房。
书房的灯还亮着， 洛燕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他立刻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门口的人身上。
卫宁站在书房门口，脸上是他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还藏着一丝未散的软意。
“你还在忙吗？”
洛燕川立刻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没有，早就忙完了。”声音依旧温柔，“资料都整理好了？”
卫宁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稳稳握住了他抬到半空、想碰他脸颊的手腕。
洛燕川的动作顿住，指尖停在他耳侧，没有再动。
“燕川！”卫宁轻声唤他。
“嗯，我在。”
“谢谢你。”
洛燕川低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就那样静静地抵着，像两棵在深夜里根系交错的树，无声地靠着彼此，支撑着彼此。
“不用谢！”洛燕川的声音低得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私语，“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心甘情愿，想为你做的。”
窗外，夜风还在吹。
梧桐叶被风卷着，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说着什么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温柔的秘密。
卫宁闭上眼睛，把心底那些翻涌的、复杂的情绪，一一妥帖收好。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那个无来处、无归途的孤儿了。
他有了来处，有了归途，有等了他整整二十四年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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