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时间是凌晨两点半,先前哭够了,情绪宣泄多少另说,肚子倒是打起抗议来。平秋原以为徐修远总会留些晚饭在冰箱,但打开一看都是些水果酸奶,检查垃圾桶也不见饭菜痕迹,平秋内心愧疚,猜测徐修远大概被自己影响,傍晚也没有怎麽吃饭。 取出冰箱里留的西瓜,平秋握刀对半切,留的是总的四分之三,裹上保鲜膜重新放回冰箱。剩下的四分之一,当是宵夜暂时对付。 汤匙握着冰冰凉,平秋用两根汤匙压在肿眼皮上,敷一敷,等汤匙被捂热了,又用冷水冲洗降温,再按上眼皮消肿。 发现这样的方法消肿太费劲,他将汤匙塞进冰箱,等西瓜被消灭半个,他再把汤匙取出来,按到眼皮上。哪知道汤匙降温降得太过,冷气嘶嘶地钻进眼皮,他被冻得直打抖,眼皮也像快要黏在汤匙上似的。不敢再冷敷,他只好专心吃起西瓜,埋着头一口接一口。 他饿狠了,吃得很快,没有注意徐修远赤脚走来的动静。反倒是捧着西瓜喝汁的时候发现侧面有黑影,抬头一看是徐修远,平秋惊得喉头一缩,鼻腔疼得他连连咳嗽,浑然不觉自己嘴边黏了粒西瓜籽。 徐修远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不顾平秋被他吓得脸色发白,他从后自然地抱了抱平秋的脖子,嘴唇在他发顶贴了贴,问他一句“怎麽起那麽早”,接着往流理台取杯倒水喝,咕嘟咕嘟就是大半杯。 眼皮还没消肿,平秋不想徐修远看见自己这副窘态,因此没有直视他,故意看向阳台方向。这时深夜,外头还是黑漆漆的一片,他问道:“天还没亮呢,我吵醒你了?” “翻个身见你不在,出来看看,”徐修远背靠流理台喝第二杯水,他好像很渴似的,“顺便喝杯水,算渴醒了吧。” “你昨晚是不是没有吃饭?现在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馄饨吧,冰箱里有速冻的。” “不吃,睡觉,”徐修远将剩余的水一口气喝完,水杯丢在流理台,“走吧。” “我睡醒了,现在不困,正好做会儿学校的事。你困就去睡吧,不用管我。”平秋努力撑大眼睛,眼圈周围还是胀得难受。 “那我也不睡了。”徐修远眯起单眼,像在努力适应光线,顺便扒两下头发。 平秋拗不过他,只好搬来电脑在客厅办公。他盘腿坐在茶几边的地垫上,徐修远则屈腿坐在沙发,电脑抱在腿面。不知有意无意,他的左腿靠得平秋很近。他们各有心思,互不打搅。 没过一会儿,窗外有响声。不过半分钟,风声渐响,雨也下来了,哗啦啦地摇撼着阳台玻璃,打得前头的大槐树都在跟着沙沙地打颤。 夜里来骤雨,平秋的注意力被吸引走,室内打着灯,更衬得外头的风雨骇人。 见徐修远对电脑正专心,平秋动作小心地起身走去阳台,检查外头有没有放了东西,玻璃门的门锁有没有按上。发现玻璃门冰冰凉的,很舒服,他又偷闲,把脸贴在门边,想给眼皮降降温。 他想自己这副样子,徐修远是肯定看在眼里的,只是他不说,当作不知道,给平秋留足了作为兄长该有的脸面,尽管他明知道一切前因后果,但感情的事,三言两语总是说不清楚的。何况徐修远的身份微妙,无论是要他作为朋友来安慰,或是作为弟弟来体贴,平秋都要不自在,索性当作一无所知,也省的平秋还要费劲去敷衍。 呆呆地贴着玻璃门,平秋看着窗外的滂沱大雨在出神,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徐修远出现他身后,或者是注意到了,但他懒得动弹,而任凭徐修远以相似的姿势学他趴在玻璃门前。同样是手掌贴门的动作,他们望着同一场雨,听到风声在呼啸,好像目睹一张黑夜的嘴正在把一切吞掉。 “我想吃鸡蛋。”徐修远突然开口。 “吃鸡蛋?”平秋愣愣地看着他。 “嗯,鸡蛋,想吃两个。你明天请我吃吧,我要两个。” “……我刚才问你饿不饿,你说不饿。” “刚才是不饿,但是现在饿了。” “那我给你煮馄饨吧,速冻的,很快就好了。” “我不想吃馄饨,我想吃鸡蛋。” “肚子都饿了,还挑食?” “我只想吃鸡蛋。” “水煮蛋?” “茶叶蛋。” “不都是鸡蛋吗?” “我只想吃茶叶蛋。” “……挑嘴。” “我也觉得。” 徐修远一脸赞同,看得平秋失笑,牵扯脸部五官却有些涩痛。他避开徐修远的视线,低下头,揉揉脸又揉揉眼睛,要转身,又一膝盖踢在沙发脚。忍着疼只当没大碍,平秋重新坐回原位去,若无其事地说:“不知道早上还会不会下雨,如果不下了,我给你买。” “两个茶叶蛋?” “不是你要两个吗?” “没有别的了?” “你还想要什麽?” “糯米烧麦,也要两个。” “你以前不爱吃糯米烧麦啊,你说外面那层皮很厚,吃着像在吃纸。” “不是我。” “啊?” “是徐瑞阳说的,”徐修远翻过沙发,直接坐在平秋背后,因为一条腿屈起的缘故,他好像把平秋包在自己的两腿之间,“你记错了?” “……我不记得了。” “那好吧,你不记得就不说了。不过他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还是老一套,问我在哪儿,催我回家,再拿我爸妈当挡箭牌,说我再不听他的话,往后我念大学,家里一分钱都不会给我。” 平秋正专心做系统,敷衍地应道:“是吗?” “老实说,我觉得他嫉妒我。” “……” “他嫉妒我有本事,各种意义上。”徐修远看着平秋的耳朵说。平秋福气薄,耳垂肉像是被刀从下至上狠狠削去大块,因而少得可怜。 “你一直都很厉害,没有必要和他比,你就是你,有你自己的长处和闪光点,别被他影响了,我相信你会比他做得更好,你那麽优秀啊,对不对?”平秋转头看着他,诚恳道。 “我承认,我从小到大事事都想跟他比较,他成绩差,我就努力念书;他吊儿郎当,我就事事抢先。但是不知道为什麽,我好像总是差他一截,具体差在哪儿,我说不出来。” “你已经很好了,”平秋说,“至少比他好,比我好。你还那麽年轻,未来什麽都说不准,现在都是暂时的,或许再过一两年,你就会发现你现在烦恼的一切其实真的什麽都不重要。” “如果是你,你需要多久?”徐修远问。 “我们不是在说你的事吗?”平秋逃避他的发问,又将身体转回正面,“这和我有什麽关系。” “说了你不要笑,我觉得我们的处境其实差不多。你靠甩掉路洋来获得安全感,我就是想在你身上证明我不比徐瑞阳差,某种程度上,我们俩共同的敌人都是徐瑞阳,对吧?” “我不是——” “别急着否认。你对我说你已经忘了我哥,可以,我会赞同你,但是有什麽用?我信不信你,是一回事;你是不是真的已经忘掉他,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不是你感情的裁判官,我判不了你有没有罪,对不对得起谁,那有什麽重要的?想扔就扔了,难道还是什麽要不了的宝贝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平秋脸色有些绷紧,“如果你想说我和路洋的事情,那和你没有关系。就算是有错,那也是我对他一直有保留,是我对不起他,是我的问题——如果你想说你哥哥的事,那就更没有意义了,都是过去的事,我和他不再有可能了,所以不用再说。” “那你为什麽要哭?那麽窝囊,只敢躲在被子里掉眼泪?” “……”徐修远语气平淡,却让平秋霎时间感到无地自容。 “连路洋都知道你根本没有放下徐瑞阳,你们分手的最大原因就是他吧,你到现在还不敢承认,你对徐瑞阳或许说不上爱了,但恨总是有的。你当初那麽喜欢他,他是你恋人,更是你的朋友,你把所有的感情都交给他,最后换回来这样的结果,你不恨他,可能吗? “你与其说是甩了路洋,倒不如说你是恼羞成怒,或者是良心发现,发现不能再这样诓骗无辜的人,所以甩掉他,好像是坏人终于做了件好事,这样你心里会舒服一点,对吗?” 平秋被他步步紧逼:“……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了。你不要总是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好像我所有的想法都会被你猜中。我不喜欢这样。而且我觉得,我觉得你很善变,修远,你是讨厌我吗?” “不是,”徐修远说,“我不讨厌你,我喜欢你。” 平秋一愣,发出一个急促的单音:“啊?” “我很喜欢你,”徐修远靠近了点,望进平秋眼里,“有对哥哥的喜欢,也有当你是个男人的喜欢,不然你觉得我为什麽会瞒着徐瑞阳跑来找你?” “你认真的?” “我看起来很不认真吗?” “不对啊,不对,”平秋结巴道,“我喜欢你,我是喜欢——不是不是,你是我弟弟,我很喜欢的弟弟,我真的很喜欢你,不是不是,不是喜欢你,我是——” “骗你的。”徐修远忽地打断。 “……什麽骗我的?” “你猜。” 徐修远好狡猾,平秋好像被他提着头顶的小辫子,被迫原地打起转来,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徐修远的对手,也不知道他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平秋脸色变了又变,看在徐修远眼里,却成了逗乐他的玩笑话。 徐修远适当地保留,退后半步:“你脑袋太笨了,真假话都分不清,不就是等着被人骗吗?” 话音刚落,徐修远没有给平秋反应的时间,弯腰从一边拖来一只纸箱,揭开来看,他从里头取出一副耳麦。接着单腿勾住平秋的小腹,徐修远以巧劲将平秋往后一拽。平秋跌进沙发,恰恰好坐进他两腿之间。徐修远靠在平秋后背,将耳麦给他戴上。 平秋只能听见他模糊的说话声:“不说那个,说多了你得生气了。这耳机是降噪的,你有失眠的毛病,晚上可以用这个听两首歌再睡。” 张嘴要说话,但连带着自己的声音都黏黏糊糊,平秋感到不适,想把耳机摘掉,却被徐修远制住手腕。平秋不明白他怎麽总是反反复复的,好像把他串在竹签上,架上火,来来回回地烤,偶尔又掰开他的嘴,给他硬塞些甜枣。这样时冷时热的态度让平秋不安极了,他没有本事应付徐修远,但反抗的双手还是被他制在身侧,动不了更抽不走。 紧跟着耳机里传来音乐声,平秋一看徐修远,他正调着耳麦音量,空出的单手往上指指又往下指,大概在问他音量该响还是该轻。 平秋拒绝不了这时候的徐修远,他泛滥的同情心总在面对一如童年乖巧的徐修远时一再溃败,因此他只是沉默地生会儿闷气,又一次原谅徐修远的阴晴不定,摇摇头,意思是音量正好,不用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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