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在别人跟前发牢骚,进到房间,平秋挨着门口的柜子站,看徐修远跪在床尾收拾衣服,他不大自在地问:“你订这间房,怎麽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说什麽?”徐修远转过头。 “说,我和你要住一间。”还是一张床。平秋别扭极了,对徐修远这次自作主张感到些许尴尬。 谁知徐修远却说:“我和你说过啊,你忘掉了?我昨天早上给你看过手机,这里酒店没有双人标间,就连大床房都只剩最后一间,再慢一点,我们可能连这间都订不上,所以我问过你就直接下单了。你当时上班着急,没有听清吧。” “有吗?”平秋绞尽脑汁地回想,怎麽也记不起昨天清早还有这样一遭。但看徐修远信誓旦旦,还搬出他之前睡前迷糊,也不记得答应过旅游这件事,平秋想一想,还真是,于是承认道:“我最近记性不太好,丢三落四的,可能真的忘记了。” “还是你不想和我一起睡?”徐修远从床尾站起身,“那我睡地上?反正这里有地毯,我无所谓。” 平秋急忙摇头,往前走两步:“没让你睡地上啊,就睡床上吧。” “不让我睡,那你睡地上?” “……” “你真信啊,”徐修远乐笑了,“你不舍得我,我也不舍得你,那就只能一起睡床上了。” “……快点收拾东西吧,下去吃饭了。”平秋催促,借着拉背包的机会,他背过身来,却在对面浴室的半身镜里看见自己通红的一张脸。 他心慌慌地想,徐修远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换身衣服下餐厅,小岛的天还亮堂堂。 酒店餐厅是旋转门,走在平秋他们前面的是对年轻情侣,女方的手挽在男友臂弯。平秋多看两眼,身边徐修远忽然也把胳膊肘一弯,向他眼神示意。平秋笑得无声,轻轻一拍徐修远的上臂,率先走进旋转门,和徐修远隔了一道玻璃,又在出了门后原地稍等片刻,等徐修远跟上来,才结伴往餐厅正中走进。 按平秋原本的打算,他和徐修远这趟短途旅行虽然算不上穷游,但多半也不会花费太多钱。但自从他进这家酒店就发现,徐修远主动揽下的住房费用大概不会太便宜。 趁侍应生走远,他倾身问徐修远:“这里是不是很贵啊,你的钱够吗?不够的话我来请你,本来就说我请你的。” “我有钱,”徐修远说,“比你猜得都多。” “钱再多,也不能乱花。你多留一点,念书的时候用,这次我来付,我也有钱。” “不要。” “要。” “不要。” “要,”平秋加重语气,“我不要花你的钱。” “你介意什麽,觉得我花我的钱请你,让你有负担了?”徐修远托着下巴,一双眼睛就盯着平秋的脸看,“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当没成年的小学生看,你只比我大几岁,别拿我爸妈的派头来担心我,我哥都不这样管我了。” “你干嘛这麽说,我没想管你,我也管不住你,”平秋不喜欢徐修远拿自己类比徐瑞阳,“随你便吧。” “你生气了?” “没有。” “明明就生气了。” 逮着机会就咬着不放,平秋懒得理他,埋头嘬冷饮。 他们就坐的位置位于玻璃窗边,平秋的座位朝外,因而他一抬头就能瞧见晚霞,粉粉蓝蓝的,其中有团云好像一只趴着四肢的小狗。他被吸引了,目不转睛的,脑袋跟着夕阳白云掠去的方向慢慢后仰,云快退到屋顶后面,才想起指给徐修远看:“那里的云,你看,像不像一只小狗,趴着的,旁边是两只耳朵,长这样的。” 说着他将胳膊伸长张开,模仿着他看到的小狗的姿势,还给自己在头顶比了两只无形的耳朵,问:“是不是这样的?你看到了吗?” “没有。”徐修远看了眼,转回头说。 但平秋没有失望,因为徐修远紧接着也给他指了一片形状像头小马的云,还是一头粉色的小马,尾巴被人剪短了一截,所以高高翘着,前蹄挥得很高,看上去很有气势。 一直望着这片云也消失,平秋总算收回心思来吃饭。他的心情好像跟着这两团云一道变得轻飘飘的,脸上带笑,捣着汤匙对徐修远说:“晚霞很漂亮?不知道是不是靠海的关系,我觉得这里天空比城里干净多了,晚霞也好看,连云都各种形状的,有点像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每次放学看到的那种,很漂亮。”
“要不要到外面去看?”徐修远提议。 “不吃饭了?”平秋问。他的表情显然有些心动,甚至在看到徐修远点头的下一秒就退开椅子站起身,两眼很亮,说走吧,快点。 于是他们饭没吃过两口,就在同厅游客的视线下,急急忙忙地横穿过餐厅。中途平秋险些撞到一位端着餐盘的侍应生,徐修远眼疾手快将他一拽,平秋像颗小炮弹似的往他胸口一磕,自然地抓住他的小臂,两人边往外跑,边忍不住大笑。 逆行着擦过许多游客,终于跑出室内,他们沿着落日余晖掉下去的方向,一路踩着柔软的细沙往前跑。平秋胸口咚咚,跳得很快。他很久没有奔跑过了,跟在徐修远身后追着落日,让他觉得好笑又暧昧,一颗心跳得快从嘴里蹦出来。 后来好像也确实蹦出来了。平秋跑得腿软,被沙子绊倒,仰面躺下来,呼哧呼哧喘两口气,努力撑起上身看徐修远。徐修远跑得远得多,这时正在往回走,最后的余晖留恋着攀在他肩头,包裹着他周身,不过小一分钟的时间,又降了。 徐修远渐渐走近,擦过平秋又往前走,在不远处从沙子里翻出一只拖鞋,再绕回来,拔出平秋因为害羞而埋进沙子里的左脚,给他穿上。 平秋知道自己现在一定脸红了,他希望徐修远不要拆穿他的伪装,所以这次把穿了拖鞋的双脚一起埋进沙子里。但徐修远从来学不会随平秋的愿。他坐下来,就坐在平秋身边,右腿插进平秋腿下,轻轻往上一顶,戳中平秋膝盖窝,导致他呻吟一声,连忙抱住双腿,往旁边滚了一圈。 “你别弄我,”警告说得像在打商量,平秋呼吸紊乱,他不想承认是因为徐修远的小动作弄得他腰肢发软,“我痒。” “我不嫌痒,你也能弄我,来吧,我不还手。”说着,徐修远直接躺倒,两边胳膊放松地大敞,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平秋膝行靠近他,两手往他胸口使劲一拍,看似拍得咚咚响,实际不怎麽疼,对徐修远来说更像挠痒痒。平秋小声地骂:“你小时候就没有那麽多坏心眼的,现在老是乱打主意,满肚子都是坏水。” 听得徐修远直笑,把平秋给笑恼了,更使劲地给他胸口揍两掌,又放松力气倒下来。两人并肩倒在沙滩,都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这下夕阳真的消失了,天空却不暗,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带着点灰色的蓝调,就像倒扣的海面。平秋望着天,放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地刨起沙子,挖出一口小小的洞。忽然手被握住了,他侧头一看,徐修远一样正经地望天,仿佛拉住他的手真是不小心。平秋一挣,他松开了,假装刚刚发现,还恶人先告状地问平秋:“干嘛牵我?” 平秋被他的反咬一口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驳道:“是你牵我!” “我没有,是你的手自己跑过来的,故意被我盖着。” “你怎麽乱说话,明明就是你故意的。”平秋哗的一下坐起身,摸摸后脑勺,抖落沙子。 “是吗?我怎麽不知道。”徐修远仰视他。 “明明就是你。” “是你吧。” “就是你!” “好吧,那就是我吧。” 应得那麽勉强,倒像是平秋按着他的脑袋硬逼他承认。平秋又气又好笑,徐修远却还是一副大发慈悲的神情。左右看看,找不到帮手,平秋只好捧了满掌心的沙子就往徐修远胸口倒,边盖沙子,边喃喃自语:“把你埋了算了。” “那你得埋快点,等会儿天黑,沙子就冷了,盖着不舒服。”徐修远配合地闭上眼。 闻言,平秋的手动挖沙机登时一停,见徐修远非但不忏悔,还优哉游哉地躺平着随他玩,也不想待着了。他拍拍身上的细沙站起身,俯视徐修远,留下一句“你躺着吧,我回去了”,说完转身就跑。 果不其然,身后很快传来徐修远的叫喊。平秋忍不住笑,心痒痒的,想回头看看,但也担心自己会被徐修远就地捉住,于是使出浑身的劲往回跑。一口气跑去酒店附近,最后还是被紧追来的徐修远拉住后领子。平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在哼哼哧哧地笑,虽然也莫名自己为什麽要笑,但就是停不了,和徐修远对视一眼更是要笑,然后替他抚掉额头沾着的细沙。 徐修远一样呼吸不稳,但在平秋伸手替他整理的时候还是微微弯下腰,用额头顶了一下他的额头。 平秋被顶得后退半步,宽容地想,这回是看在自己先使坏的份上,饶过他了。 夜晚,海边的啤酒屋有游客聚会。 平秋歇不过一会儿,被徐修远拉着参加。聚会游客都是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个个精神饱满、意气风发。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店门口的音响一振,成群结队的年轻人们都跳起舞来,欢呼声不绝于耳。 平秋被夹在人群里,还不小心踩着一只脱队的拖鞋。他低头看着,一时间不知道该将它踢走,还是捡起它,积极寻找失主。不过他也没有时间思考,因为徐修远突然搂住他的腰,轻松将他一拽,平秋就闯进“舞池”,被一个穿着流苏短裙的陌生女孩牵住手,被迫同手同脚地跳起舞来。 女孩很热情,见平秋满脸的紧张局促,她特地松开同伴,转而牵着平秋和他一起蹦跳,同时大喊:“你是今天新来的吗?” “啊?”平秋皱眉,指指耳朵又摆摆手掌,示意自己听不见。 “你是不是今天来的!昨晚好像没有见过你!”女孩扒着平秋的肩膀,靠在他耳边大叫。 平秋耳朵敏感,这下更是麻了半边身体。他慌张点点头,挣了挣女孩的手,女孩冲他笑笑,主动松开了,又对他叫了声“好好玩”,转头就挤进人群,很快不见踪影。 人群很乱,音乐很响,平秋望眼四周,几乎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开始感到些许不安,下意识寻找徐修远,可他张望半圈都没有找见,却在距离自己身后不远处的木头长桌边,发现徐修远正端着一大杯冒泡沫的啤酒,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自己。 狂跳的心在找见徐修远的瞬间落定,平秋努力往外挤,艰难地脱离了包围圈,还没开口,徐修远将桌边另一杯啤酒递给他。待平秋握住杯柄,他用自己那杯和平秋一碰杯,仰脖就是一大口。 “你喝慢一点,”平秋端着啤酒不动,“我不会喝酒,会醉的。” “啤酒而已,不会醉,”徐修远用酒杯敲敲平秋的,安慰他道,“就算醉了也没事,明早我叫你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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