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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乖乖听话,我赌白烈绝不会死在这一劫。”顾鸢翕然睁开双眸,火光落进他眼里的深黑,宛如汪洋中的一坠偏星:“反之——就算是天皇老儿下凡,也救不了他。”
沈非欢在他低沉的声音中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眼前的言语并非无稽之谈,而是一种契约、一种诅咒、一种将言语定格在此,是无论他挣扎也无法逃避的轮回。
“不了。”他不经思考,迅速拒绝了顾鸢的提议,可是那股恶寒依旧顺着脚下攀爬全身,沈非欢睁着眼睛紧盯顾鸢,恍然间,他手指竟有些发麻,身体随本能察觉了恐惧:“王爷如果真想保全白将军,我与你就不是敌人,要是我所作所为碍了王爷,王爷但说无妨。”
顾鸢笑了起来,样子看着有些惭愧:“小欢欢,你这人就是戒心太重,不好相处,这可是我第二回 向你伸出援手,好事不过三,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沈非欢对顾鸢的警戒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说“第二回 ”,沈非欢飞速在想,想了片刻,脑海顺然清晰,他难以置信睁大眼:“——你。”
顾鸢笑:“玉兰仙子是我的人呀,要不是我帮你,你这会儿还在天牢里呢。”
水壶里腾起烟,冲得壶盖哐当作响,水烧开了,沸腾的声音把窗外的雨声零碎,占据了整个屋子。
“她去妖域也是你的命令?”沈非欢追问。
“她是我的人,不代表她听我的命令,我不过是助她在宫中有一席之地,她知恩图报,与我有了往来罢。这不,她在人间是为了我哥,我也是为了我哥,我们达成一致,同心协力,互帮互助。”顾鸢视线看去水壶:“听起来是不是和咱俩现在的关系很像?”
“你可真会举例,王爷,玉兰仙子已经被你们玩死了。”沈非欢看着顾鸢的侧脸,看不出什么异常。
“哎,小欢欢,你这么说就是伤和气。去妖域是我哥的命令,与我无关,你真要换位思考,也该换是白将军让你赴汤蹈火,你在所不惜英勇牺牲。”顾鸢手贱,想把水壶从灶上拎开,可那水壶把子是铜制,烫得他赶紧收手,可这一烫,像是把他烫了灵光,眼里恍然大悟,声音也变得锚定:“啊,对、对,你还死不了,所以更不用怕。”
沈非欢皱眉,不想与他多说,他拿起旁边沾了水的湿布,裹住壶手提起来,丢下一句:“王爷好意心领。”便转身离开。
“小欢欢,别走,余挽风你不想杀了?”顾鸢在后边儿叫他。
沈非欢的脚步顿了一下,却还是没回头,快速从顾鸢眼前消失。
顾鸢望着门外,等了半晌也没见沈非欢回来,他打了个哈欠,心想算了算了,再回头,见灶里火还在烧,站在旁边也暖和。
许公公出现得无声无息,伸手拍了顾鸢肩膀。
“!?”
顾鸢吓得差点跳到台子上,若不是许公公即使伸手把他拉住,他当真要踩火坑里去了。
“王爷。”许公公恭敬低下身:“失礼了。”
顾鸢:“呃、啊、许公公——抱歉抱歉,方才我犯困,忘了你也在。”他用力拍着自己胸口,深呼吸,随后尴尬地挂起笑容。
许公公:“太子殿下说,沈非欢不合作也无妨,让他留在白烈身边,派人盯着就行。”
顾鸢赶紧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后退:“行,我会盯紧他。”
许公公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幽幽看着顾鸢:“只是,刚才王爷说要杀余院长,这事太子还不知情。”
“我可没说要杀,只是问他杀不杀。”顾鸢缓了口气,心跳总算平息下来。
许公公问:“老奴是否可以如实禀报?”
“许公公说的什么话。”顾鸢叮嘱般地庄正了声音:“我与我哥同心,我的事你随便说。”
许公公领了命,双手合拢,低下头去,随后脚下一阵风起,他的身影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顾鸢面前,只留微风阵阵,把灶里的火都给吹了熄灭。
屋子里最后的光消失了,顾鸢掩在黑暗里,看不清脸上神色。
“怀疑谁也不该怀疑我啊。”他闷闷不乐:“哥这疑心病,还真和父皇一模一样。”
第145章 借口
【昭历三十九年冬至】
煜都一夜寒近,高大的城墙盖上白茫的厚雪,天亮时阳光普照,点缀着晶莹闪耀,像光尘在天神的手心碎成了片,如梦似影洒落人间。
西城门靠近雪狼军营,很少有平民出入,今日身覆银甲的雪狼军将士列队两侧,手握锐枪,威风凛凛。马车碾过厚雪,从外面进来时,将士脚边忽然探出来一个漂亮的小脑袋。
“爹爹回来了!”
白璃拉着柳莺的手晃来晃去,恨不得跑去路中央拦车。
柳莺揉揉他的脑袋,让他乖乖别乱跑,可是大老远见着有人骑马先赶了过来。
风吹雪,扬起顾鸢一身黑底金纹蟒袍,头上还带着朝帽,看他这架势,是打算直接骑马冲去宫里上早朝。
虽然,此时已是晌午。
“哎,你们别这么盯着我看,大冷天的,拿顶帽子戴罢。”
顾鸢不等别人问,自己就开始回答,他在门口下马,旁边侍卫帮扶,他还不乐意,可脚踩着地了,酉王的招牌皮笑肉不笑又浮上脸颊,他把被风吹歪的帽子推正,满脸春风地迎上去:“小白!本王可想死你了。”
白璃看着不怎么想他,但礼貌归礼貌,依旧笑容亲人,乖乖巧巧地问候:“见过王爷。”
顾鸢刮了下白璃漂亮的鼻子:“别见过,别见过,有空天天见。”
柳莺在旁边笑:“王爷,这一路让你费心了。”
“以后都是一家人,谈什么费心不费心。”顾鸢把自己的帽子取下来放白璃头上,可白璃脑袋小,帽子罩上去,把眼睛给挡了。
他们谈话这会儿,马车也到了城门口,白璃双手撑着帽子一直在找白烈,他以为爹爹一定会骑着壮马归来,就像往日那般气派之景,可他半天没看到白烈,脸上有些失落,刚想问,就见沈非欢从马车里钻出来。
旁侧的雪狼军见了沈非欢,眼神中纷纷交织错愕,但是他们面前杵着个顾鸢,没指令谁也不敢动。
“夫人。”沈非欢没下马车,到手撑在门边撩着帘子道:“上车吧。”
柳莺认得沈非欢,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着他,顾鸢在旁轻声说了句:“大白有伤,不受寒,路上喝了药睡着了,这会儿应该还没醒。”
白璃听着了,想上车,沈非欢朝他伸了手,他没多想就把那只手握住,顺势顺势被拉上了马车。
柳莺见了白璃上去了,愣在原地也不是办法,沈非欢又转手来扶她,一双桃花眼笑得可爱,把柳莺心里的犹豫扫了干净,她握住沈非欢的手,捞着裙摆跨上去。
“你们先走,回白府。”顾鸢给车夫说。
马车带着一半的人浩浩荡荡进了城门,剩下的那辆马车没在城门耽搁,顾鸢骑着马在前边儿开路,队伍一刻不停直端端朝酉王府去。
酉王府里早就做好了接待客人的准备,顾鸢一向不爱人伺候,府上没什么侍女,这会儿考虑到夏洲和蔚凌,专承从煜都最大的青楼——百花楼里召来了几个。
跨进大门,廊前迎接的是顾鸢那位瞎子随从老李,他低着头,眼孔发白,夏洲只看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难怪他会说不是敌人。
搞了半天,这妖怪就藏在酉王府里。
“王爷,宫里人刚来过,说是陛下…”他声音沙哑,听着比妖域相见时更显苍老:“让你带蔚公子进宫。”
顾鸢微怔,转头看蔚凌,蔚凌没什么反应,他又看去夏洲,夏洲正在欣赏酉王府庭院里压着雪的松树,方才的话他听清了后半句,侧头道:“去了还能回来吗?”
“去了还能回来吗?”顾鸢当了传话筒,把问题抛给老李。
老李:“小的不知。”
蔚凌取了忘川剑,交到夏洲手里,宫中不能佩刀,这规矩他心里有数。
夏洲看着那把剑,剑柄上空空的,以前那里挂着他送的坠子,上回吵架弄坏后再也没有补上。
“不能回来我也给你偷回来。”顾鸢看蔚凌的样子是决定要去,他也不好推辞去,于是拍着自己的胸口,像个男子汉似的勇于承担。
“兄弟。”夏洲掂量着忘川剑:“我猜你也不敢一个人回来。”
“嘿嘿,这哪儿是敢不敢的问题,你这声兄弟叫得好,本王说到做到。”顾鸢琢磨一下,又朝夏洲伸手:“你那个能说话的眼珠子给我一个呗,待会儿你潜伏在宫外,要是有什么,我问你求救。”
蔚凌瞄了顾鸢一眼,这话说出了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味道,蔚凌自己没怎么担心,也不知道顾鸢和夏洲在纠结什么。
“我还有事,待会儿不去。”夏洲道:“眼珠子就俩,分出去了,你见机行事吧。”
顾鸢睁大眼:“你有事?有啥事?”
“你不管。”夏洲把忘川剑握在手里转了一圈,晃着他束成马尾的黑发,悠然往酉王府外走,不管顾鸢怎么喊,他也全当耳边风了。
*
夏洲玩心重,出了酉王府就在城里到处溜达。煜都是真的大,他老老实实靠脚走,得走大半个时辰才能到集市里。
人多的地方他喜欢,美食多的地方更喜欢,闲逛了大半天,他从转角一个老奶奶手里买了一串又红圆的冰糖葫芦,吃完后舍不得丢签子,含在嘴里悠悠晃晃,路过的小孩看见以为他在啃竹签,孩子他妈还劝说千万别学,小心割破嘴皮。
吃完糖葫芦,他跑去煜都最热闹的客栈听了书,说书先生是个瘸子,故事讲一半就“欲知后事,先给小钱。”场上人都散了,只有夏洲给钱继续听,店里掌柜以为来了个好骗钱的傻子,一壶酒叫了三倍钱,结果夏洲把嘴里签子一丢,插到地板里面只露了小半个头子,掌柜吓得连忙道歉,酒免费给送了。
妖王的煜都一日游,玩到天黑时,他才想起要做正事儿,于是拐出集市,独自去了百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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