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在门口呆着，等你意识到自己言语上的粗鄙，你的父亲真佛或许才会在极乐世界原谅你作为一个菩萨开口闭口都是这种话，观自在。”
“佛教那帮人没把你从小教好，不意味着你真的可以有什么说什么，我有义务让你明白到底什么才是修养和礼仪。”
“还有，一个人在门口睡觉的时候给我乖乖把被子盖着你的脚，要是明天早上着凉我会让蛇女把你的饭桶都藏起来。”
“耳朵听到就吱一声，不要装聋作哑，要是不知道怎么吭声就敲敲门表示自己听到。”
“……”
说这话时，毗魔王人回里头没有露面。
但从他的口气就知道，寝宫内，黑色床纱后，当年轻魔王用手指敲着床，单手撑着头，又开始像老父亲一样教育观音现在到底是怎么一个状态。
修养和礼仪，这两个词，观自在这小子暂时还真的不懂。
但明白自己是造成毗那夜迦第一次变成这样的人。
我们还是知道认错，但就是不怎么会开口的观音少年还是听话地顿下，又真的抬手乖乖敲敲身后的门。
哒哒哒，嘴很笨不吭声的少年坐在门口抱着枕头敲三下，好像在说对不起。
这三个无声无息的字透过二人相隔的寝宫大门传达进去后，观音这个以前都没那么听话的乖乖仔从这一点看，还是一个合格的魔王小老婆的。
他不反驳，也不犟嘴，就是那种知道你不开心，所以现在特别知错就改地低下头，很冷冰冰地表示听老公话。
“好，现在，像平时那样卷着你的身子躺下，盖上你的小被子睡你的觉，然后开始反省。”
“要是上次的那个地方还是疼，记得出声。”
闭着眼睛的毗那夜迦听到后还算满意对门口的小老婆来这么句，看样子也是真的为让他长个记性，绝对不准他今晚再回床上睡。
“……”
对此，观团子默默听着，顺手将手上的枕头放下垫着身后躺在魔王卧室的门口，盘着腿仰头往身后的寝宫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前，他还听话地抬起手用被子卷住自己，还把手脚都认认真真盖上不露出来一点。
因为他不是傻子，知道什么是好话什么是坏话，放着别人明明是为自己好的好话不听，假装自己很有骨气的样子，观音从来不是那种人。
他虽然从小个性很冷很拽，可过去对他好的人，他其实每一个都记住。
他一直想着，以后一定要长大变得很强，这样就可以去用自己的双手把每个对他好过的人都保护在自己身后。
长大。吃饭。变强。就是观音从前的个人理想，这是支撑他少年心性的全部执着。
而时至今日，观音知道，这个在他心中的个人理想依旧没有改变。
只是，不得不说，一个人睡和两个人睡还是不太一样的。
但他从年少时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的身体在战争中一次次地经历打仗，也早就习惯一切变化。
没有床也没有关系，没有饭也没关系，还有命能活下去就好。
也是这时，观音一个人一开始一声不吭地躺下来时，贴着那冰冷一点的被子才会有一点触感的后腰和双腿才泛起一种熟悉而隐晦的疼。
这正常人都未必扛得住不惨叫哭出声的疼，当然不是他之前嘴硬和毗那夜迦说的那种所谓洞房工伤留下的疼。
反而是另外一种刻在他骨髓血肉每时每刻闭上眼睛的疼，一种自从他来到魔国后就一直没有开口和任何人说过的疼。
他一直没有告诉过毗那夜迦实话，他之所以能从佛国灭亡后好歹留下一条命被卖掉，是因为在他一个人孤立无援地面对战败时，已经作为手下败将被不动抽自己背脊和腿上两根佛骨。
少有人知道，菩萨如果历经人世劫难，只要佛骨在，终有一日，是可以立地成佛的，但观音现在丢佛骨，那么他这一辈子就只能是观音菩萨。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希望自己一辈子只能做观音菩萨。
因为千年之后，谁又会知道一个当年并没有能成佛的观音菩萨到底是谁呢。
他还来不及告诉大家，自己叫做观音，好像就已经失去做一个真佛的机会。
而定光当时被挖去双眼，是他亲眼看到的，可他没能阻止的缘故，就在于他已经阻止不。
因为观音自己同样也是一个年轻佛将，文殊将他留下，每个人都把僧珈蓝摩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观音也就一个人鏖战五天五夜。
可他还是输。
虽然观音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仅靠佛国那点老弱病残，坚持五天五夜才输在不动手上，没有人会说观音是弱小的，他从来没有辜负佛国对他能力的一切期望，但他自己还是觉得自己是愧对文殊，愧对整个佛国的。
要是他能比一般人还要做的更好一点，或许僧珈蓝摩是可以留下。
但他没能做到，而不动作为一个更为成功强大的佛将是不可能让一个力量强大，年纪尚轻的小子在他手上好好地留下余地的。
魔兵折断他的手臂，逼着他不得不去被摁着头对着自己的敌人们下跪，不动那把抓在地上火达摩就这么刺进一个十九岁少年佛将的身体里，取走他能打仗能赢的依存。
观音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当下疼的失去爬起来的力气，可他从头到尾没有掉下一滴泪，因为观音还是个少年，但他的这种个性即意味着他从小到大就明白一点，男儿有泪不轻弹，再疼也不能在人前显露。
最关键的是，观音也有一个少年人让他自己不被别人看不起的自尊心。
他不想和毗那夜迦说，他其实是因为打败仗才会一直这么疼的，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很丢脸，因为打仗明明是他唯一擅长的事。
他连自己这辈子唯一最擅长的事都没做到最好，到最后只能懦弱地因为这种事而喊疼，他一点都不想那样。
可很疼，这种感觉真的是那种时时刻刻提醒人很疼，每一晚哪怕已经努力让自己吃饱，睡在温暖安全的地方，他这种天生感觉很迟钝的人都无法忽视这也许要一辈子折磨他的疼。
他的哥哥们都不在，每个人从此以后也都离开他，不能再支撑他走下去，他以前受伤至少能躲到哥哥身后的那种机会已经没有。
所以，他之前只能对毗那夜迦说，他是因为那个可笑的洞房工伤才会疼的，才不是因为打败仗打的他成别人的手下败将而疼的。
像女孩子一样因为一点小伤喊疼，也比明明是个大男人，却没有熬过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场战役而承认失败好。
他一直就是这么幼稚又好面子。
因为他是一个大男人，他才不要被毗那夜迦知道他其实也会怕疼，会觉得之前的那场打仗，真的让他好备受打击。
而观音这个被训一通躲在这里的小老婆想到这里，也把双手枕着身后躺平保持一个到哪里都能睡着的样子，不可避免闭上眼睛产生一个他自己暂时也不懂的念头。
一个……有点奇怪又陌生的念头。
因为，虽然他现在还是不懂毗那夜迦刚才到底为什么生气，以及为什么自己反而会愿意在毗那夜迦面前装自己会怕这一点小疼。
但这个人在他看来，确实也和他以前想象中的多数人的样子不一样，不止是样子不一样，或许生气也不一样。
在观音眼中，毗那夜迦对人生气起来的样子就像一只被人摸尾巴有点不开心的黑色大猫咪。
对方那一头养尊处优，从出生据说就没剪掉过一次的黑色长发永远漆黑优雅地铺开在肩头，这使毗那夜迦只是平时哪怕是看书看累想躺着，头枕着一条手臂露出休憩熟睡的样子都好像一只体型过大占据整张床的猫科动物。
当他偶尔睁开一只眼睛懒洋洋困倦低头看人，那冲着人有点拖长调子地昂起头喵呜一声的样子也是分外高贵的。
而哪怕，刚刚这只人形大猫本人满身黑色的毛皮都对他炸开。
但他立着尾巴舔舔爪子转头开始教他各种事的样子一点都不凶，只是在眯眼戏弄戏弄他，这反而让观音还想伸出手去继续戳戳他的黑色肉垫子和那根摇来摇去的尾巴。
所以，到底是欢喜魔王驯养他的爱妻，渴望从他身上得到某种自己心底的答案。
还是菩萨所化的少年注定到底要来到人间走这一趟接受这场驯养，明白什么是自己的答案，或许除真佛也没有人知道这一场因果缘分本身。
可观音这辈子从来没有过除吃饭，打架之外，从来没有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会让他想这么久过。
理论上，菩萨对人是没有情感。
观音不明白自己现在这是不是就是所谓人的情感，可是毗那夜迦给他的好像又和他以往对众生的感觉不太一样。
但这个人也是现在在世上唯一还会主动问他一句疼不疼的人。
所以，如果将来他一旦有危险，需要他人的保护，自己也会像一个男人一样也在他的身前努力保护他一次。
就当做一次回报，将来等伤彻底养好一定还给他。
毕竟自己就算现在暂时打不过不动，报不仇，其实还是很硬汉的。
总不能真的为他一直不想提上次败仗的男人自尊心，所以老是假装自己是那一点小小工伤都怕疼的女孩子。
“……”
当小老婆当的没忘自己是大男人，观音这个意志力还是很坚定的酷拽少年这一刻这么卷着小被子窝起来闭眼想着，还真的就把这件事在脑子里默默下定决心。
也是头一次的，魔国寝宫外多一个安静，乖巧，只是原地鼓起来的白色存在。
不仅如此，这个今天心大到能吃能睡，吃饭睡觉比天大的少年菩萨明明之前还一个人想那么多，转个身又一次睡的比一只小猪还香。
他不知道，当他真倒头睡着，在他背身躺在地上的身后，不多时也有一个黑色影子出来。
那个自己把猪轰走，反而整夜睡不着的长发影子表情不明地低头看看地上白花花的小猪，但他的双眼落下时，却又好像透过这样睡在月光下的少年影子看到另外一个人。
而左右纠结一下，这个人到底弯下腰还是把人给原地单手抱起来。
一瞬间，一头欲念味道交织在一起的黑色长发埋进怀抱中的白衣少年的脖颈。
也不知道二者到底是谁给予谁，一直以来那颗孤寂内心最缺少的那份有人陪着自己的安全感。
当下，这个人都想趁机揩油去摸摸人，都没舍得摸观音身上那个他其实一直最想摸的地方。
因为好的小老婆屁股还在疼这一点让他的良知被唤醒，所以他到底只能不怎么满足地往上抬起黑色指甲，深红筋骨的魔族手掌捏捏观音的鼻子。
好软。猪鼻子一样。心想着。根本没一点成熟老公样子的某人还手指故意玩少年鼻子般往上推推。
可他也真的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香喷喷小老婆啊。这一刻，色欲魔王的内心叫喊已经大到快让每个魔国人都听见。
可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到苹果真的熟透，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天生是一个大魔王的色欲魔王也能做一个等五年苹果的人一样，他根本不在乎这一点。
苹果。我可爱的苹果。你一定要为我而快一些长大啊。
心中想着这一点，那一双影子已经一步步回去。恍惚前，一个许多年前，也和白衣少年此刻的影子重合起来的人一直在魔国最穷困的地方的某段回忆还是一夕之间集体涌上。
那是谁呢。大概是和他同名同姓的那个他自己吧。因为那时候，他还不叫欢喜魔王和色欲魔王。
大家都只叫他毗那夜迦。
据大家说，他的母亲和一个和尚生下他，魔女动情，但那个和尚最后又不要这个肮脏淫荡的魔女，所以毗那夜迦是一个人魔混血的杂种的事，也就让每个魔国人都知道。
欢喜魔女天生下贱，自甘堕落，还妄想依靠自己魅惑无比的貌从一个佛的手上得到爱情，她的儿子注定也得不到魔国和佛国和任何一边的收容和承认。
她最后带着自己的儿子在五欲之国曾经的荒凉之所无处可去，只能饥寒交迫死去时，那或许算是一个和尚，却根本不算男人的人都没再出现过一次。
毗那夜迦讨厌不善待妻子的男人，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魔女早就把自己这一辈子最宝贵的东西给那个和尚，她的死去也就成必然。
如今的毗那夜迦尽管已经是一个魔王。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少年时其实从来也过的不高贵，更不优雅，他的杂种身份才是他这一辈子哪怕在魔国都注定融入不的根源。
他曾活在一种远要比观音现在所经历的更肮脏堕落的环境里，他早早地看透世上大多数的贪欲和恶念，甚至他从来连自己是一个佛的孩子，还是一个魔的孩子都不清楚。
佛经里说，佛都是世上最干净的存在，那么为什么，那自己也是一个和尚，一个佛教徒的男人又能做出世界上最下作肮脏的事呢。
是一个人真的连自己的佛心都可以欺骗，还是信佛的人本来就是这样一种满口谎言的存在。他为此也学着穿上僧衣，阅读经书，又一次次问过那些路过的高僧很多次同一个问题。
一个和尚爱上一个魔，和那个魔生下一个在别人看来不干不净的孩子，就是一种罪么，如果这是罪，那他作为罪人的孩子，他这一辈子又该怎么去证明他自己是在佛眼中有价值的呢。
毗那夜迦看过那么多佛经，见过那么多满口大道理的和尚，问过他们这个问题，他都没有找到答案，所以，他到底做一个决定，他要去爱一次一个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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