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亲了亲晓晓的额头,伸手一用力将人搂在了怀里,“睡吧,明日我进宫。” 直到沉稳的呼吸声传来,闻人晓才缓缓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宁无劫闭着眼,二人亲密无间,他一只手还搭在他身上。眼前人肌肉线条流畅,胸口随着不断呼吸的节奏起伏,他脸颊红了红,将脑袋低垂下去,露出一副错综复杂的神情。 —— 翌日。 “入宫后,我便举荐皇兄做太子,只待册立储君的诏书下来,我就带你去封地。” 他说着,一双漂亮的褐色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闻人晓,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后者大咧咧的掀开被褥,对方立刻温柔的舔了舔昨夜在他脖颈上留下的痕迹。 闻人晓有些不自在的别过头,“我等你。” “好。” “哥。”闻人晓回到大宅里头,就看到哥哥在院子里比比划划,似乎在研究什么。 “晓晓,”听到声音,闻人珏盯着指尖的眼睛不禁一亮,伸出手来招呼他,“你来的正好,快看看这只小东西。” 闻人晓走上前,才发现他指尖上有一只颜色近乎透明的虫子,倘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清,便问道:“这是一只蛊虫吗?” 闻人晓身为天罗族后裔,和哥哥打小就开始与毒虫接触,深受巫蛊术的熏陶。 “灵雪蛊虫,我将百只剧毒的虫子投进了药罐里,它是里头唯一活下来的一只。” 闻人晓笑道:“可以和蛊王媲美了。” 蛊王银珠蛊虫,一旦进入人体内就会开始蚕食其五脏六腑,直至大脑。此蛊虽然生效时间慢,可是一旦到了后期便是大罗神仙都救不得。初期为头痛,中期便是五脏剧痛,后期则开始不断呕血。 “这个,可比不得蛊王。”闻人珏摇头。 他一边取了个小瓶扣住,一边堵上瓶口将瓷瓶给他,说道:“它可以护你心脉。” “灵雪是打败了百毒之虫,不过我的药罐里放的也是白毒花,以毒攻毒,咬破手指它便会钻进你的身体,可护你一命。” 闻人晓看了眼瓷瓶却没收。“哥,既是好玩意,你留着便是。”从小到大,哥哥对自己甚是偏爱,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 “你哥我的武功可比你强得多。”闻人珏抬手点点他的额头,将瓷瓶塞给了他。 闻人晓冲他吐了吐舌头,尽管和哥哥两人都是自幼习武,但他却并没有下苦功夫练武,只练了点基础,一旦真的打起来难入阿爹的法眼。倒是剑走偏锋,练就了一身还算不错的上乘轻功来傍身。 “谢谢哥。”闻人晓将瓷瓶收进了怀里。 闻人珏却不打算放过他,反而勾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问:“昨晚你到哪儿去了?” 闻人晓想起昨夜,宁无劫身形比自己要大至少一圈,不依不饶的,直到最后他完全没了一点力气。这般想着,他的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脖子根。 “我和朋友去外头喝酒了。”他声若蚊蝇。 “你小子,少来这套诓我。”闻人珏没好气的拍了下他的肩膀,带着丝戏谑的笑。 “我可是听说傻弟弟你有心上人了。” 这句话让他瞪大了眼睛,“哪有,纯粹是胡说八道,是谁说的,让我去教训他!” 少年这幅欲盖弥彰的样子,让闻人珏更加笃定了这个想法,“你要留在涟洲吗?” 闻人珏收起捉弄人的心思,一脸严肃的问:“或者说,你喜欢的姑娘是涟洲人?” 不是姑娘,是个比我还壮的男人,闻人晓在心里小声嘀咕,但却不敢说出口。 “是,我打算留在涟洲。”他回道。 闻人晓反应过来他的问题,带着一脸狐疑的询问道:“难不成哥哥要回南疆?” “酉时,我们便会撤出大宅,”闻人珏瞧了瞧四周突然低声道:“宿在飞云客栈中。” 闻人晓有些诧异,“全都要离开涟洲城?” “是,”哥哥脸色凝重的点头,“你要知道如今我们能进涟洲,是因为当今天子的赏识,不可久居。况且立储在急,只怕太子一旦继位就会削去我天罗族的尊荣。” “天罗族要撤出涟洲城一事需得保密。” 闻人晓不谙其中的道理,对庙堂上的事情更是少之甚少,只得顺从的点点头。 族内倒是有人高居庙堂,早先听闻还在天子的跟前做太师,实属为经国之才。而今族内下达这命令必是探到了风声。 闻人珏幽幽叹息道:“最是无情帝王家。”
☆、旧事(下)
闻人晓想说至少他认识的阿衍不是这样的。 回到宅院,他将包袱拾掇好,惴惴不安的等待着阿衍回来。以阿衍的性子,向来无心朝政,却善绘画,通音律,和哥哥宁无双相比之下确实不适合做个皇帝。 直到临近寅时,马车停在了宅院外头。 宁无劫带回来一个消息,“眼下父皇的身子状况越来越差,如若我所料不错,明天立储的诏书会下来。”而他自然也要被父皇封王,赐封地,回到自己的封地去。 眼看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他脸上的焦急之色也渐渐褪去,总算松了一口气。 “要不要我和你哥说一声。”宁无劫突然问。 闻人晓摇了摇头,“不用,现在他们都走了。” 闻言,宁无劫一愣,“去哪儿?” “族里长老商议离开涟洲。”闻人晓没有打算欺瞒他,顿了顿,“我亲自和他说。” “需不需要我来帮忙?”宁无劫提议道。 天罗族人如今都在涟洲,想返回南疆中途自然需要落脚点,人多眼杂,朝中早就有大臣上奏表示不满外族在朝为官。局势动荡,天罗族应该早就有所察觉。 没想到却闻人晓一口回绝,宁无劫倒也不甚在意,只是问他:“中途宿在哪里?” 闻人晓回道:“飞云客栈。” 这飞云客栈是一家大客栈,而且背后的老板便是当今太师,闻人元圣。他是天罗族的长老,又在朝为官,所以朝中局势如何,他这个太师比任何人都清楚。 “身体还好吗?”宁无劫转移了话题。 闻人晓一下子被哽住,眉心微蹙,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阿衍见状没再多问。 “如今大局已定,晓晓,陪我下盘棋吧!” 阿衍的棋艺是跟少傅学的,少傅常说治国如弈棋,棋如人生,以此来提点阿衍。 闻人晓的棋艺全是跟他练出来的。 闻言,闻人晓欣然点头,一颗颗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之上,一时间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他棋艺是跟阿衍练出来的,只堪堪学了一点皮毛,比起下棋,对他来说还是饲弄有毒的花草、毒物,要更为顺手一些。 “我输了。”不过半晌,闻人晓便服输了。 剩下一盘胜和难分的残局,宁无劫难得皱着眉瞥了他一眼,将白子丢进棋笥。眼下局面到最后必是死局,只不过闻人晓却先一步认输了,是死局也是定局。 —— 翌日,宁无劫一早进宫面圣。 尽管阿衍嘱咐等他回来,不过闻人晓在家里实在闲不住了,索性先去了客栈。 飞云客栈离城门倒是很近,进出方便。来往商人络绎不绝,就近下榻,游侠性子直爽,碰上一些财大气粗的王孙贵胄还会包下整间客栈。所以客栈生意红火只是一方面,更重要是店内安排的小二伙计都是天罗族人,动作便极其方便。 一些小道消息便在族内不胫而走。 只是离他的宅院有些远,不过现在启程赶在戌时前到客栈,应该是没问题的。 闻人晓一贯是雷厉风行的,收拾好东西翻身上马,好不耽误。临行前,他掏出哥哥送给他的瓷瓶攥在手里,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真希望能赶上阿衍的好消息。 等回头,他要将这灵雪蛊虫送给阿衍。 客栈大门紧闭,闻人晓还打量着四周。确定身后没有尾巴跟着,推门进去,想必为了让族人安心,所以才没有开门。 只是越往里走他越觉得不对劲。 飞云客栈的里头极大,可住下近百人。正因如此才选择中途在此处落脚,等待全部族人汇合完毕,一同出城回南疆。 而此刻,院子里的花盆倾倒,空气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血腥,闻人晓的理智也在慢慢退却。凝固的鲜血沾在地上,他缓缓蹲下身来几具尸体睁着眼死不瞑目。 他的脚步一下子定住了,觉得脑子里的弦‘砰’的一声断了,着急的往里头赶去。 只见客栈里的台阶上,院子里,每一具的尸体身上都有着无数的刀伤和剑伤。闻人晓在这一具具尸体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他手脚冰凉,“哥,哥你醒醒!” “阿爹,娘——”闻人晓只觉得这千刀万仞仿佛割在自己身上,是蚀骨噬心的痛。 “看来,还有一只漏网之鱼。”话音落下黑衣人手拿火折子,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闻人晓瞥了眼火折子,才注意到地上有奇怪色泽的东西,伸手一碰,竟然是油。 不好,他是想烧了整间客栈毁尸灭迹! “你们是谁?”他双眸一凛,攥紧拳头,眼中带着滔天的怒意。 那人冷哼道:“奉二皇子之命清剿余孽。” “阿衍不会这么对我的。”闻人晓皱眉。 对方勾起一抹轻蔑的笑,“你以为,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吗,不过一个男娼罢了。” 他顿了顿,面上浮出一抹笑,“倘若不是二皇子的消息这般灵通,下达密令,我还真没想到天罗族居然打算回南疆了。” “你个卑鄙小人,住口!”闻人晓的脸色越来越差,急火攻心,连内息都开始混乱。 黑衣人见之收了火折子,见眼前的人内息混乱,露出破绽,忽然道:“既然你舍不得,我现在就送你和你的族人团聚。” 不过黑衣人确实没想到,只是几句讥讽的话就让急火攻心,居然还内息混乱。 看来天罗族内教子无方,像闻人晓这般一点就着的小性子,哪能成什么大事。 黑衣人长刀一挥,闻人晓见状只得狼狈的一个侧身滚在一旁,堪堪躲过一击。让他单打独斗,不是他的长处,若是用轻功逃脱未尝不可。只是此处狭窄,除非在客栈的院子才算得上好大展身手。 正想着,利刀又朝他劈来,闻人晓的手臂上立刻挨了一刀,鲜血染红了衣袖。 “你哥好歹接了我十招,而你,居然连我两招都接不住,真是可笑!”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场景,竟笑得前仰后合。 屈辱和仇恨蒙蔽了他的眼,闻人晓咬牙孤身冲去,足尖一点,手中撒出足以致命黑色的药粉。只一点,这药粉便能将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药粉是用血煞草炼制而成,血煞草又名沸毒草,毒性很强。沾到皮肤剧痛无比,使皮肤寸寸绽开,毒气入体,进入五脏。 他捂住眼睛‘啊’的一声惨叫,药粉洒进了他的眼睛里,疼痛难耐,看着极为可怖。 黑衣人彻底瞎了眼睛,目不能视,他只得提着刀胡乱的砍来砍去,‘噗通’一声的呈大字倒在了地面上。闻人晓这厢稍微松了一口气,却莫名感觉到背脊一凉。 只见快若闪电的一剑,刺穿他的肩头。得亏他当机立断的侧步旋身,否则他的脑袋就当场落地了,惯性让他受不住的往旁边倒去,怀中的瓷瓶也滚落在地。 那是他打算送给阿衍的灵雪蛊虫。 而此刻,蛊虫嗅到了血腥味,一下子睁开眼睛扭动着身子,朝伤口处爬过去。竟直接钻进了他的肩头,闻人晓痛得不由得咬紧了后槽牙,艰难的直起身来。 来人一袭黑衣,显然是和死去的黑衣人是同伴,瞄了一眼地上的人,他忍不住啧啧了两声,“蓝鸽做事还是这么自大。” “雪顶梅,别废话,先把他处理掉!”又一道声音响起,另一位黑衣人徐徐赶来。 雪顶梅眉头一竖,“真是啰嗦。” 他看着不屑一顾,却还是打起了精神。毕竟他面对的可是善毒,善用蛊,善于心计的的天罗族,若不提防,一定会像蓝鸽这个蠢货一样不明不白的丢了命。 “一起上。”雪顶梅冲黑衣人抬了抬下巴。 担心闻人晓手中有后手,雪顶梅又自认不是光明磊落的人,一起上无疑最好。 黑衣人身上一股肃杀之意,晃了晃脖颈对着勾了勾手指道,“动手吧,小家伙!” 说罢,一道剑气骤然朝他飞去,闻人晓背上的汗毛一下子竖起,面色一沉,试图闪身避开,刚避开这道剑气,迎面便撞上了雪顶梅的一掌,霎时间像只脱了线的风筝飞了出去,又重重摔在地上。 “噗——”在半空中,他仰头吐了一口血,落地时候只感觉五脏六腑似乎移了位。 “好像还有一口气。”黑衣人提醒雪顶梅。 “你在质疑我的能力?”雪顶梅眉头一挑。说罢,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的少年勾唇一笑,“这一掌,足以让他心脉寸裂而死。” 黑衣人瞥了一眼他粗壮的手臂噤了声。雪顶梅的无影掌他有幸见过,且不说应了那句横掌可断牛头,直掌能穿牛腹。没习过武的寻常人接上一掌必死无疑。 闻人晓脸色灰败,双眼中是一片悲哀。他到底没有等来他的阿衍,等来的只有天罗族被灭族的消息。而他,便是天罗族灭族的最大罪人,他天罗族上上下下近七十人,全部间接死在了他的手上。 火折子被丢在地上,‘噌’的一下子蹿起了半尺高的火焰,星星之火,便可以燎原。 他陡然想起哥哥的一声叹息,‘最是无情帝王家’,他的满心欢喜终究沦为笑柄。 这盘棋,他输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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