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
在一片火光中,他认为重要的东西全部被火势一一吞没了,连同自己,也一并葬身于那片火海之中。 “所以,不管公主信还是不信,襄王的暗卫以鸟的名字命名,且行动隐蔽,也只有他本人和他的亲信才可以调遣他们。”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脚底发凉。 唐弈多少能猜中他的心思。因为无论是不是宁无劫调遣的,都终究导致了天罗族被灭族,要放下谈何容易,或许他的内心深处恐怕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了。 “所以,师父早就知道你是闻人晓。”唐弈这话说得很是直白。 “是的。”原清越闭上眼睛,“在他救下我以后我便全盘托出,原本我以为师父会放弃我,但他还是将我带回了清峰观。” 宁无忧半天都没有吭一声,过了好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当时因为联姻和父皇闹不愉快,对于此事,身为局外人她并不清楚其中内情。但以她对二哥为人的了解情况,这事实在是难以置信。 宁无忧秀气的眉毛紧蹙,“我想,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而且,按照闻人晓方才所言,她哥的暗卫和千鸟峰一样。皆以鸟的名字命名,一切都是巧合吗? “我只求能找回我闻人氏的元圣宝图。” 原清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当我入清峰观的那一刻,前尘往事,皆成云烟。倘若再见面,襄王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师兄这番话说的异常决绝,冷彻骨髓。唐弈和既明对视一眼,自然听得出来话中的意思。以公主的性子,冲动下定然要找襄王对峙一番,可眼下的情形他们却看得清楚,师兄不想和襄王有牵扯。 灭族之仇,恐怕换做任何人都恨不得饮其血,吞其肉,不共戴天。何况对方还是自己如此信赖的人,其中的百般煎熬和苦楚恐怕就只有原清越一个人知晓了。 裴青云和小风顿时愣住,裴青云倒是反应快些,忙道:“公主,先回去吧,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还需要我们来安置。” 二人在地牢里救下来的女子,有一些身子染了恶疾,神志不清,便就近安排在城中附近的客栈里,请了郎中。如今估莫着差不多了,是时候去看看她们了。 “好,各位保重,有缘再见!”宁无忧在冷静下来后也没了心思,拱了拱手离开。 看着两人肩并肩的远去,小风打着哈哈和原清越笑眯眯道:“我先去一趟茅房。” 原清越刚想说他‘懒驴上磨屎尿多’,这厮便一溜烟跑了出去,跟一阵风儿似的。 “大哥哥,怎么跑这么急?”宋炀和元元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面翻着花绳,一面瞥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不禁询问道。 “嘘,我听到了一个秘密。”见状,他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来润喉,半开玩笑道:“如今,我可是知道了太多的秘密,不会要被灭口吧!” “放心吧,不会的。”宋炀一字一顿安慰。 元元在一旁接过了话茬,调皮道:“顶多会把哥哥你打一顿。”他手上还抱着一只皮毛黑亮的猫,而此刻,小风和他怀中的猫甫一撞上视线,两两对视,脑海中一股莫名的奇异感觉瞬间涌上他心头。 小风放下手中的茶杯问道:“小家伙,这只猫叫什么名字?” 元元摇了摇头,“是刚刚跑进院子里的。” “兴许是一只小野猫。”小风兴致勃勃的正欲伸手去碰,却被一道声音制止了。 小风还算是个有眼力见的,跑出来留着给几人说话的空间,许是聊完了,只见既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房中出来的。此时,男人在他身后笑盈盈地道,“小风兄弟当心点,它可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小风的手还悬在空中,将落未落,闻言几乎是瞬间便联想到山上那群起尸鬼。 小风立马讪讪的收回了手,震惊之余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膛。事到如今,算不算得上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到底跟这些阴阳八卦、鬼神邪祟,是彻底离不开了。 “我就是觉得他有点熟悉。”小风盯着黑猫那双金色的竖瞳,百思不得其解道。 “或许,你以前和小白见过也说不定。” 既明口中提到‘小白’二字,黑猫便从元元的身上跳了下来,简直优雅的不像话。一道黑影一路扒着衣袍,一溜烟蹿上既明的脖颈,端坐肩头,像个小大人似的。 少年眼睛亮晶晶,“医圣还说了什么吗?” —— 半个时辰前。 “落入藤壶一族的‘血玉’,是出自我手。” 当闲杂人都出了房间,原清越坦然道。 “其实我能猜到一二。”既明含着笑道。 消息甫一传到他的耳朵里,既明直觉不对劲儿且出乎意料。毕竟小道长几乎整日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如若有人得到消息带人来夺玉,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就只能证明这块血玉是假的。 真正见过血玉的人不多,图腾复杂,即便要做出一块假玉,也需要一定时间。 思来想去,这其中似乎只有原清越了。 “谁让藤壶族欺负我师弟了呢!”原清越惨白着一张脸,却笑得蔫坏,“况且,我只不过是略施拙计,是他们太轻信了。” 原清越在湘月村的时候,就亲眼看到过既明脖子上的玉坠,图案奇特,所以他记得非常清楚,只不过没想到会用上。 再后来,有血玉的消息传出,加上原清越有幸见过那玉坠,便想出一条妙计。他放出御虚血玉的消息,以假乱真,藤壶族没有亲眼见过,果不其然上当了。 “上头的图腾还是我托师叔刻上去的。” 原清越对师叔一向不客气,况且邢燃棋艺确实略逊他一筹,才叫他顺利得逞。 听罢,唐弈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心里头却翻江倒海,“真想不到,藤壶一族各个都自认为聪明一世,也有栽倒的一天。” 原清越想说何止是栽倒,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损失惨重。他开口向藤壶族族长要丹阳草交换,要知道丹阳草在北海的海域,想要得到就必须下海寻找。这不是他的长处,当然,如果交给藤壶族来做自然是可行的。 只是他没想到族长真的和他交换了。 藤壶一族一贯依附他族而活,所以,族里的长老会看走眼,既明倒是不奇怪。他一边倒了杯茶,一边漫不经心问:“外头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原清越面上一愣,“你说小风那孩子?” “我拿到丹阳草后撞见的他,发现他被鬼魂缠上便出手相助。”他自然如实相告。 提到小风,他这才想起来一茬。 “他说要跟着来学习驱鬼,师弟,你要不要考虑收个徒弟。”原清越突然提议道。 唐弈当即摇了摇头,“我这都是些皮毛。” 画符驱鬼可没有那般简单,还是应该有一个好师父来带着,他现在还不够格。 “罢了,回头等师父出关再说。”原清越倒是没有勉强他,只道:“对了,师弟,我有句话想要问你。” 他的目光越过师弟和既明的目光交汇,既明见状,立刻识趣道,“我先出去了。” “师兄,”见人出去,唐弈反客为主,“你根本没有用我特意留给你的血,对吗?” 原清越的思路猝不及防被他打断了。 唐弈说罢,抬手要解师兄脸上的面纱。青年这番举动咄咄逼人,原清越却只是偏过头避开他的手,垂着眼睫,亲手解了面纱给他看,青年忍不住闭上眼睛。 那是一张怎么样的脸呢,脸上红白相间深浅不一,伤疤交错,皆是由烧伤所致。 师兄被师父救下来的时候,直至身体痊愈他都陪在左右,后来忙于练功,便亲自灌了点纯阳血给师兄治愈脸上的伤。 只是,他没想到师兄居然没有用。 原清越慢悠悠的叹着气,一张脸似是有些疲惫,“我留着它,是为了告诫自己。” 唐弈刚想反驳,原清越却一转攻势,“倒是紫霄你,不让师兄省心。” “师兄,我怎么了?”唐弈不明所以。 原清越皱着眉头问:“你飞升了?” 见他没有回答,师兄有些焦急道:“如今妖皇破除封印在即,”顿了顿,他微微压低沙哑的声音,“你在这节骨眼上飞升,必然会和烛天有一战。” 唐弈抿了抿嘴,“是师叔告诉你的?” 原清越哑然应是。 想来也是,只有师叔这种怪人,才会有天宫仙界那般了解。明明是在避世,可是一睁眼,却又对天下之事了如指掌。 唐弈背对着他将窗子打开,迎着窗外萧瑟的秋风,喃喃自语道:“可惜太晚了。” 他推门房门,发出“吱嘎”一声,脑中恍惚间想起自己意识昏迷时听到的那句话。 “紫霄神君三世功德圆满,神识归体,位列仙班,速速归位。” 唐弈一下子便恍然大悟,说到底,他并非飞升,而是归位,三世以来的所有记忆便如同一江潮水般的向他翻涌而来。 他的真身是菩提老祖种下的太微菩提。为一株罕见的仙界灵药,长成后食其枝叶可替人治愈伤势,且止血效果显著。 因为在仙界汲取灵气,化作人形,却因没有心脏根本不懂得什么是七情六欲。 唐弈甚至不敢再去细想,第一世的他根本算不得真正的人,不可能投胎转世。所以,是既明从中做了什么吗? 一时间屋内两个人各怀心事。 “我要亲自去见师叔。”半晌,唐弈说道。
☆、命中注定
“他嘛,方才还说了,判官笔。”既明好整以暇地看着少年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元元和宋炀则是一脸困惑,不晓得他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狐疑地耸了耸肩。 直到唐弈从客房推门出来,才打破院子这令人窒息的宁静。小风见了青年暗自松了一口气,眼睛微阖,却又忍不住腹诽为何眼前的人竟会知晓判官笔一事。 或许真像范无救所说,逃避无用,有些事即便逃了还是注定要落在自己身上。 两人一行路过了前堂,行至卧房。既明见他单手推开房门,紧接着转身就将自己推了进去。待他反应过来,青年正从容不迫的双手抱臂,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像我前世的恋人?”唐弈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没有错过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既明只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当即反手将他拥进怀里,纠正道:“错,是前两世。” 只是前两世终究没有善果罢了。 唐弈抬头来细细打量他,毛茸茸的魔物是他亲自救下的,悉心照料,好端端的第三世变成了鬼王。他思来想去,想必这三世其中的内情只有既明心中清楚。 “我是怎么转世投胎的?”他突然问。 既明迟疑了一下,少见的面露难色。 好啊,翅膀硬了,唐弈了然一笑,“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到,定是我那好师叔从中帮忙。你不说,我问他便是。” 见既明稍显迟疑,唐弈忽然眼神一动。当机立断反手扒开他的衣裳,只见他左胸前果不其然有一块和他相差无几的可怖疤痕。有些年头了,却依然十分狰狞。 青年沉默了一瞬,“你剜了心作为代价。” 既明神情微滞,一时间没有说话,但唐弈却从他的眼神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是了,尽管他汲取灵力,化作人形,但终究和别人不同,又算不得妖。死了便落得个身陨道消的下场,哪里还能够顺利进入六道轮回,投胎转世。师叔既然能用禁术让他以身封印,拯救苍生,自然也能再一次助他魂魄归位,堕入轮回。 只是四大禁术,炼制尸鬼,以身封印,魂魄归位、逆转阴阳,皆需要惨痛的代价。 “疼吗?”唐弈心疼的抚上他胸前的伤痕。 既明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不疼。” 唐弈垂了眼眸,带着一颗虔诚的心,在疤痕上落下一个吻。他左胸上的疤痕打记事起就有了,碗大的疤痕,让他一度怀疑过,纯阳体为什么还会留下痕迹。 如今,他明白了,这便是不可逆的禁术。 世人说紫霄是一代辉煌的战神,是残酷战争中的曙光,是救世主;在既明眼里亦是疾苦人生的救赎,可是殊不知可真正的救赎却是他。一开始亦步亦趋跟在他屁股后的小魔物,到后来的君主,如今的鬼帝,他何尝不是自己的救赎呢! “我很高兴。”既明将头埋在他的颈部,炙热的呼吸洒在他颈间。尽管唐弈看不清男人脸上的神情,但发红的耳尖,有力而高频率的心跳声,以及直白的言语,无一不在表达着男人此刻心底的欢喜。 唐弈轻咳一声,装出一副厉色来,“一开始我可没有答应你。” 他指的是二人头一世的时候,彼时他没有七情六欲,救了小魔物,只当是多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跟班。哪只有一天这魔物突然化作一个毛头小子,傻乎乎的。他不忍心丢下,便让其跟在自己身旁。 “你说,因为我身边只有你一人,所以这份情意可能只是依赖,怕我会后悔。待我历遍大好河山,享这世间繁华,看过四季更迭,日月来去,倘若那个时候我的心意还没有变,你便愿意与我结发。” 唐弈嘴角一抽,“最后这句我可没说过。” 起初他固然不懂情情爱爱,但既明到底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于情于理,都不好拂了少年的一番心意。所以才认认真真的对他说出了这样一番真心诚意的话。 只是没想到过去了数百年,既明一字一句依然记得很清楚,给唐弈一种他似乎早就料到一切,蓄谋已久。千方百计的将自己绑在他身侧,等待归位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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