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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举不起剑了，山南走后，这剑就不会再出鞘了。” “他说不定会….”白芜莳蓦地止住了声音，他恍然想起了这里是九泉乡，魏山南已然魂飞魄散，再也没有机会醒来。 莫图收回了手轻轻搭在剑柄上，他低声说着：“这把短剑已经没有可以保护的人了，再过不久，鸦青门主也会换人的，我亦归去，不会再回来。” 归去？归往何处？是回到九重山一直守着墓碑，还是跟魏山南一起长眠于九泉乡？莫图的身上好像多了几分魏山南的影子，那化去戾气转而温柔的眉眼，像极了初见时从茶馆二楼缓缓踱步走下的蓝衣少年。从前他肩上就已经扛着两个人的命，只是有一人因为他而先走了一步，不变的，是自始至终未能说出口的倾心。若真不动心，就不会越活越像那个人的模样，只不过莫图知道的太晚了，一切都只差了一步，阴差阳错了。 “话说回来，刚刚那些人是干什么的？祭祀吗？”白芜莳话锋一转问道。 莫图点了点头：“嗯，今天是月祭，那是送月神的队伍。方才轿中坐着的少年应该就是今年清灵村选出来的宿体。轿子周围的人是望舒童，每年的望舒童也都得通过精挑细选。清灵村民们非常虔诚。” 白芜莳若有所思地起身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忽而说道：“我过去看看。” 莫图一愣：“你去干嘛，只是个月祭而已，把宿体送到月神庙之后，大伙儿就都散了，月祭的头一天晚上庙内是不能留人的，那儿冷清得很，没啥热闹好凑。” “不是去凑热闹，”白芜莳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顶朱漆大轿，“我想去看看清灵村的月神庙。” “清灵村的月神庙和安城的差不多，只不过月神像小一点就是了，而且一般这五天月神像都会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少年，你去了也看不见什么的，月神宿体又不会陪你唠嗑儿，还有啊，”莫图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绿沈放心不下，让我看着点不要让你乱跑。” “哎哟，那大姐怎么这么操心……放心吧，我看一眼就回去，你可别在她那儿揭发我啊，不然要被揍了。”白芜莳说完闪身钻出了树丛一路小跑着朝已经走远的送月队追去。 莫图并没有拦着他，只是又叮嘱了一句：“小心点！” 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他哑然失笑。 ……. 好在望舒童们走得不快，眨眼的功夫白芜莳就追了上去，他与送月队保持着一段距离悄悄跟在后面。歌声停了一会儿复又响起，朱漆大轿随着望舒童的脚步在山麓上摇摇晃晃，轿中少年却坐得端正。 不久，送月队来到了一座索桥前，望舒童们分成了两列，随后缓缓踏上了索桥。在那之下便是湍急的河流，他们每走一步索桥都会发出剧烈的吱呀响动，看了不禁让人心惊肉跳。白芜莳寻思着这要是出个什么闪失，那月神可就送不到月神庙了。 望舒童们倒是走得稳稳当当，一长串队伍踏着铜铃清歌就这么行过了长河索桥，红袖被风吹动扬起，宛若一条红鲤跃出了水面。待到送月队走过索桥，白芜莳这才又跟了上去，他向前看去，在那黢黑的山体上，一座灯火通明的庙宇正静静恭候着仙人的降临。 望舒童们护送着朱漆轿一路往山上登去，终于，在树林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石桥，两旁点着雕花石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而在石桥之下便是万丈深渊。铜铃声忽而变疾，响彻山谷，歌声也逐渐变大，他们不再呢喃，转而放声高歌。不远处的月神庙前，有两名白衣红袖的望舒童缓缓打开了神庙的大门。 朦胧的山雾迷蒙在石桥上，恍惚间，送月队仿佛真的穿过了九霄云层迎来了高高在上的神明，山谷之下呼啸着的风盘旋而上，朱漆轿的纱帘不撩自启，轿中少年的黑发也随之飘舞起来，巨大的月神庙静静等待着送月队的到来，像是在等待着沉寂了千年的祈愿。 朱漆轿在庙前停住，四个壮汉屈膝将轿子轻轻放在了地上，站在庙前的两名望舒童迎了上来，分开了纱帘，躬身将轿中少年搀了出来。当他脚尖点地的瞬间，身后的几十名望舒童忽而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口中喃喃念着白芜莳听不懂的咒文，铜铃声伴着少年的脚步每走一下便响一声。素白裙摆在身后铺开，五色绦被风吹落又扬起，少年一步一步登上了石阶，两名望舒童一直低着头跟随在他左右。待到少年的跨进庙中后，望舒童们纷纷将身上披着的白纱脱下，随后一起抛向空中。 自山谷底部传来的冷风卷着白纱扬起，正对着月神庙上空是轮明月。白纱在夜空中相互缠绕着，离远看分明是月洒星河。它们就那样飞向明月一去不复返，不知最终会落入谁家。两名望舒童轻柔地捧起了少年落在身后的裙摆跟着走进了庙中，将那少年送入神龛之后复又低首退了出来。 铜铃又是响了三声，望舒童们这才将月神庙门缓缓合起。铜铃和歌声戛然而止，望舒童们顿时像是松了口气一般有说有笑起来，随后一行人重新抬起空荡荡的朱漆轿，载着一路欢声笑语从原路返回，擦着白芜莳躲藏的草丛走过，不久便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月神庙内的灯光暗了不少，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孤寂。待到望舒童们离开后，白芜莳顺着那座石桥来到了月神庙前。安城的月神庙他也没去过，只记得那是在暗间看见的牧城古寺，这座寺庙与它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白芜莳壮着胆子走上了石阶，伸手轻碰了碰门，木门微晃，渐渐露出一条缝。庙门没锁，透过缝隙朝里看去，里面灯光昏暗一片死寂。 他没有犹豫，在确定四周没人后便走进了庙中，反手轻轻关上了门，生怕惊动神龛里面的少年。 五彩绸缎从头顶垂下，静静悬在房梁之上，庙墙旁摆了一圈蜡烛，围着四根红木柱系着不少祈福铃，看样子清灵村的村民们对月神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很快，白芜莳的目光便落在了大殿正中央的神龛上，隔着一层不厚也不薄的帷幕，里面人的轮廓模糊不清。 猛然间，那月神宿体的手臂动了动，紧接着“啪嗒”一声，有东西从帷幕后面掉出落在了神龛之下，龛中随即传来一阵细微的惊呼。 少年似在踌躇，一只苍白的手从帷幕里伸了出来，他弯腰想去够，无奈神龛太高，作为月神的宿体亦不能走出神龛，少年就这么跪在帷幕后乱了手脚，最终还是怅然地将手收了回去。 白芜莳悄悄走了过去，等凑近了也看得清楚了些，原来少年的头上还罩着一层厚重的云纱。他伸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东西，当他看清手中物时，猛地瞳仁一缩。 沉寂了半个多月的银牌，在那一刻，起死回生般地发出了微弱的白光。 白芜莳捏着银牌的手有些颤抖。 哑望半晌后，他忽然笑了，随即故意捏着嗓子说道：“小公子，你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 “啊！我…..”帷幕后的少年吓了一跳，刚想答应，却又想起自己的身份，于是乎硬生生地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白芜莳嘴角的梨涡陷得更深了，他又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神龛下仰望着少年，笑着说道：“看样子确实是公子落下的，我这就给公子送上去。” 神龛内的少年扯紧了衣摆支支吾吾比划着，似乎是不想让外人进来，毕竟是月祭，坏了规矩就是亵渎了神明。 不过，为时已晚。 白芜莳不等少年做出反应，一手撑住神龛边缘翻身一跃直接钻了进去，帷幕被撞得支离破碎朝两旁散开，随后又晃动着垂下。少年大惊失色本能地朝后退去，不用看也知道他此时一定正戒备地盯着自己。 白芜莳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十年后再次相见的那个夜晚，少年也是如临大敌般缩在墙角的黑暗处横起匕首凝视着自己。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云纱之后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出去，这里是月神庙。” “我就不。”这一次白芜莳没再捏着嗓音，他笑看着少年猛然一僵的反应，随后低声唤道：“阿皊。” 掌心的银牌被握地发烫，白芜莳朝前又挪了挪，将银牌安稳地放在了少年的掌心。陡然间，面前云纱被一把撩起，他此刻什么也顾不得，直接闯进少年的视线，吻住了那张冰凉的唇。 思念已久的兰花香气就这么席卷而来，白芜莳将唐皊安紧紧锁在怀中，就连含着他的唇瓣也在止不住的发抖。 熟悉的气息和冰冷的肌肤，这是他的小少爷。 终于，松垮盖在二人头上的云纱被白芜莳手忙脚乱地扯下扔在了一旁，感受着怀中少年的体温在一点点变暖，他眯起眼偷看了看唐皊安。少年修长的睫毛不断颤抖着，他双眼紧闭，发丝零散地铺在蒲团上，白皙的脸颊因为炽热的吻而染上了粉红。双唇间恋恋不舍地牵出了银丝，白芜莳倏而低头靠在了唐皊安的胸前。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唐皊安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只怔怔地抱住了白芜莳，后者得了便宜还卖乖地拥着他倒了下去。 “你，你起开……喘不过…气了…..” “不要。”白芜莳蹭着唐皊安的脖子一路吻了上去，发丝搔地少年一阵心痒难耐，连忙一把推开了还想胡作非为的人。白芜莳环着他的腰默不作声低下了头，突如其来的安静反倒让唐皊安有些不适应：“怎么了？” “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要推开我吗？你知不知道我找你一次有多不容易？”白芜莳说着抬眼看向了他，小少爷脸蛋上的肉好像又少了一点。“我要是找不到你了，你让我怎么办？去死吗？” 唐皊安一时语塞，木讷地看着白芜莳凝起的双眉，他从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华美的神服也掩盖不住重伤初愈后的憔悴。 “在死窟里，疼吗？” “不疼。” “让我看看。”白芜莳知道小孩儿嘴犟，一伸手便解开了唐皊安的衣带，后者微微一惊握住了他的手腕：“……别。” “听话。”白芜莳沉声说道，他靠在唐皊安颈窝旁，每呼出一口气都让少年浑身战栗。就算唐皊安推搡着，繁琐的华服还是被剥去了，余下的苍白肌肤上遍布着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白芜莳傻了眼。 他不知道唐皊安在死窟里究竟经历了什么，当然，唐皊安也不会告诉他。那一道道伤疤虽然已经开始愈合，但猜都能猜到当时一定是深可见骨的痛。白芜莳不敢去想，可闭了眼脑子里全是唐皊安一个人蜷缩在长满了石刺的狭小洞穴中，任凭着那些利爪将他千疮百孔，可他却义无反顾地把自己送出了死地。 “疼吗？”白芜莳又问道。 “…….不疼。”唐皊安话音刚落，就被拥入了温暖的怀中，他听见白芜莳的声音沉沉地从头顶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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