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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坐在溪边穿着鞋，忽而不远处隐约传来微弱的哭声，辰砂一愣，穿好鞋后起身向远处望了望，只见溪水中似乎漂着些什么。 “哇！——”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吓了辰砂一跳，直到那东西漂近了些他方才看清原来是一根大腿粗细的空树干，树干里放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那团东西一摇一晃地漂了过来，忽然向下一沉，水中转起一个漩涡将树枝带起，树干向左一晃，直卡在了两块石头中间，随着树枝撞在石头上，那白团里又发出一声哭叫。 辰砂心下一惊，连忙将才穿上的鞋又蹬开，划拉着溪水走了过去。等走到近前才发现树干里塞着一团白色的棉被。辰砂小心翼翼将棉被从树枝上拆开抱在怀中。突然，一只肉肉的小手伸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婴儿洪亮的啼哭。 辰砂吓了一跳，险些将棉被扔出去。他低头一看，只见洁白的被团中钻出了一颗小脑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作势又要哭出来。 辰砂就这么抱着婴儿站在溪边有一丝的手足无措。“唔……哇！…..”小婴儿看着眼前人一动不动小嘴一瘪又哭了出来，他顿觉头大如斗，连忙轻声哄道：“乖乖不哭不哭，不要哭啊，你你你你别哭好不好……” 婴儿的哭声不止，辰砂赶紧将他放在了石头上，然后在箩筐里翻来翻去翻了半天，除了草药和几条还在蹦跶的鱼也没有能逗小孩开心的东西了。正着急间，辰砂一回头忽地看见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下开着一丛白色兰花，他心下一喜三两步跑了过去摘了朵回来。 “不哭不哭，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辰砂凑到婴儿面前举着那朵兰花晃了晃。随着视线落在兰花上，婴儿竟真的慢慢止住了哭声。他好奇地瞪大双眼，伸手想要抓那朵兰花，辰砂顺势将兰花送到了婴儿手中。那只小肉手一点点握住兰花，接着小婴儿便抓着它玩了起来。 轻脆的笑声从襁褓中传出，辰砂温和地看着小孩稚嫩天真的脸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你的爹娘呢？”辰砂温柔问道，小婴儿嘤咛了一声只无辜地看向他，辰砂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只是个连话还不会说的小娃娃。和自己的思想斗争了良久，他终于叹了口气一把将被团抱在怀中：“走喽，带你回家。” 背上箩筐后，辰砂又低头看了看婴儿，娃娃依旧和手中兰花玩得正欢。看着孩子的笑颜他莫名心中一暖。 “以后呢你就得和我相依为命咯。嗯？喂！等等！这个不能吃啊！” ……. 辰砂的家只是间简陋的小草院。晚间，他煮了碗米糊喂给婴儿，突然有种初为人父的感觉。和小婴儿四目相对间，辰砂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随即一拍大腿道：“啊哟！差点忘了，你还没名字呢吧，不如我给你想一个吧。” ”可怜的小乖乖，这才多点大就被丢出来了？” 辰砂抱着小孩走到院中，看着自己乱七八糟的草庐，又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自语道：“我这乱草横生的破地方，也该有点莳花点缀才是，我也不知道你父母是谁，你总不能跟了我姓吧。”他理了理雪白的绒被，沉思片刻后眼睛一亮：“不如，就叫你白芜莳吧。” 自此世上多了一个叫白芜莳的人，春夏秋冬就这么过了二十五载，直到今朝。 白芜莳仍旧没缓过神，复问道：“你，说什么？” 筠桦又重复了一遍：“是我，把你扔掉的。” 雪粒子从眼前擦过，火辣辣的疼。白芜莳强睁着眼，眼角似要开裂，他看着面前神情依旧的女子，不由握紧了拳。 从来没人和他说过有关父母的事，就连辰砂也不知道，只是一直骗他父母在外忙着生计。他以为世上再也没人知道有关父母的任何事了，甚至没人会知道他的父母当初为什么要抛弃他。 眼前的女子竟如此平淡地说出了他一直在等待的答案，可这又好像不是他心中想要的。它听上去是多么可笑。 “那…..”白芜莳气息有些不稳，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是我父母让你这么做的吗？” 筠桦不以为然道：“怎么可能。” 白芜莳双瞳骤缩，手关节处捏得咯吱直响，筠桦继续说道：“你的父母都是牧城人，而且，他们还是守乡人。” 白芜莳紧锁双眉问道：“守乡人是什么？” “九泉乡中有一方净土，那里生活着一群白衣人，生而为人，死则为花。” 白芜莳一呆，猛然想起了师父和他提起的那个故事，既而听筠桦接着说道：“他们便是守乡人。在暗无天日的九泉乡里，他们负责守护那里的安宁，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人可以随意出入九泉乡。”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从九泉乡来到我们这里？” 筠桦听罢方启的唇一顿，神情有些异样地看向白芜莳，后者正凝眉冷若冰霜地看着她。 筠桦想了想，把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转而说道：“没错。可是后来，你的父母犯了大忌，生下了你，城主便派我来把他们清理干净，你应该感谢我留了你一条命。” “什么？”白芜莳脑中轰然一声巨响，筠桦的话洞心骇耳，用极其平淡的语调说出了一道晴天霹雳。 “守乡人从来都不会有后代。不然九泉乡里将人满为患。” “为什么我父母会变成守乡人？”白芜莳颤声问道。 “你问我？”筠桦转过身，手上莲花散发的光芒衬得她脸更加惨白，“他们在九泉乡里相恋，逃出来之后又生了你，荒诞至极。” “那和牧城有什么关系？”白芜莳感觉浑身血液温度在骤降。 “这么告诉你吧，”筠桦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白芜莳面前，一股压迫感直逼而来，白芜莳却不为所动。 “牧城是九泉乡的一个入口，你的父母生前都是牧城人，死后也没有去轮回，而是选择继续在九泉乡中生活，直到后来他们偶然间发现了那片净土，于是便成了守乡人，可他们却冒死相恋，坏了那里的规矩，甚至跑到上面来生下了你，月神后人向老城主追究此事，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呢？”筠桦眯起了眼，眸中泛起寒意。 第一次听到有关自己身世的真相，白芜莳花了好半天才消化完，他死死盯着筠桦，目光似要将她射穿。 “你说的都是真的？” 筠桦点头道：“当然。这悬崖之下，便是你父母先前的藏身之处。我是念在他们生前对牧城有功，才给他们留了后。” 白芜莳向下看去，幽深的悬崖下传出呜咽风声，就好像是在诉说着当年他父母的过往。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长得和他很像，而且，”筠桦脸上少有的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你是第一个守乡人生的孩子，身上的气息是独一无二的。” 白芜莳此时脑中一片混沌，甚至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所以，我父母都被你杀了吗？” 筠桦不动声色看着他，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筠桦刚想说话时，眼前少年手臂突然伸出，接着她便感到脖子上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道席卷而来，她不禁皱起了眉。 白芜莳双眼猩红，一点一点收紧着手，眼前的世界正骤然变黑，最后只剩下筠桦的脸。 筠桦仍旧面无表情，仿佛感觉不到窒息的疼痛。白芜莳一点点将她从地上提起，筠桦倒也不反抗，勉强开口说道：“你现在该做的….不是杀了我，毕竟杀了我也没有用…..你也杀不死我......” “至少能报杀亲之仇。”白芜莳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说道。眼看筠桦的脖子已经有些变形，她却依旧一动不动，只是任由白芜莳越掐越紧。 白芜莳看向那毫无生气的冰冷瞳孔，心底一抽，指尖微微一颤。“你，不害怕吗？” 筠桦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气若游丝地答道：“没什么好怕的。” “你就不怕死吗？”白芜莳又问道。 筠桦神情依旧：“不怕。” 白芜莳只觉自己脑中一根弦在一点点崩断，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然而，下一刻，便成真了。 只听见筠桦淡然说道：“我生来就是为了死。” “嘭！”雪地上炸开一层白烟，大片的积雪顺着陡崖滑落。白芜莳将筠桦死死按在雪地中，狰狞地咆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这么说！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 筠桦脸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难色：“还有谁说过？” “还能有谁！”白芜莳改用双手掐住筠桦的脖颈嘶吼着。 还有谁，当然是那位小少爷了。 他真的不明白，这些人在杀人的时候，是怎么做到手上不带一丝温度的。为什么会有人甘愿将自己的生命看作蝼蚁，竟然为死而活。他敢保证如果现在再问唐皊安一遍，他依旧会面不改色地告诉他：“我生来就是为了死。” “难道你也是钨民阙的吗？”白芜莳额上青筋暴起。 筠桦听罢只淡然道：“钨民阙…..我看不上，不过他们的信仰，确实和我一样。反正你父母都已经死了，我只是送他们安详地离去罢了。” “呵，安详？”白芜莳突然冷哼一声，既而掐着筠桦站起身。“那要不要我也把你安详地送走？” 筠桦一愣，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朝着她的身体冲撞而来，她整个人瞬间倒飞而出。白发在雪中纷乱飞舞，筠桦只觉身下一空，紧接着急速向悬崖下坠去。情急之下筠桦急忙伸出左手在空中一旋，一道白光瞬间从上方俯冲下来。莲花在空中骤然变大，迅速托住了她下落的身体。 白芜莳将筠桦摔下悬崖后，面色阴沉地转过了身。 须臾，崖底的白光慢慢浮了上来，一袭红裙的筠桦坐在莲花中央，她伸手摸了摸被掐得乌紫的脖颈，而后抬起头默然看向离去的白芜莳。 “你知道你杀不死我的。”筠桦说道。 “我知道。”白芜莳头也不回地说道。他脚下此刻犹如灌了铅一般，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 筠桦继续说道：“芜莳，牧城需要你。” “不要这么叫我，牧城杀了我爹娘，我为什么要帮你们？”白芜莳停下脚步侧头问道。 筠桦一皱眉：“你是牧城人。” “我不是。”白芜莳态度决绝说道，“我是我师父养大的，我和牧城没有半点关系。还有，两天后我会来找你要月娘传，奉劝你最好直接交出来，否则我不管你有多大能耐，不管你之后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把你碎尸万段。你不是为死而活吗？我会成全你。”他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筠桦看着少年隐去在雪中的身影，大声说道：“和那个人呆在一起，你会后悔的！” 而那少年之后却再未回话。
第41章 雪夜意踌躇 后半夜风雪渐渐止歇，直至黎明都是一片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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