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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僻静的树林中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林间本就没什么光亮,只有叶片间的空隙处洒下几缕青白冷寂的光线。不远处响起几声呦呦鹿鸣,有风吹来,带落了树杈上的积雪,惊动了躺在石头上的少年。 簌簌几声轻响,白芜莳昏昏沉沉地从石头上坐起,身上覆盖着一层薄雪,随着他坐起滑落。他眼中布满了血丝,黑发湿漉漉地凌乱,雪融化于头顶,发丝一绺一绺耷拉在额前。 白芜莳动了动胳膊,只觉一阵酸痛,想必是在雪地里睡了一晚上,寒气也吸收了一大半,身上的黑衣有一半还是潮湿的,黏在身上透着钻心的凉。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寂静的树木,在前方几丈远之外站着一只小鹿,正在雪地中觅食,小鹿似乎感觉到了有人的目光,警敏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了坐在石头上的白芜莳,顿时转身朝后窜去,没几下功夫便消失在了雪林深处。 白芜莳叹了口气,刚一张嘴便觉唇上一阵撕裂的疼痛,接着感到一阵温热顺着唇缝淌下。他抬手一抹,手上赫然出现一道血渍,不甘心地又舔了舔,舌尖顿时缠绕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或许是唇被风吹得干裂了吧,白芜莳这样想着,随手抓了把雪便往嘴里送。冰凉的雪块进入温热的口腔中顿时化开,而后便有一股冰流滑入了腹中,少年皱眉嚼了嚼嘴中一些尚未化开的冰块,接着又吃了一把。 他很少做梦,但是昨夜在雪中露宿一晚,竟然进入了一个漫长的梦乡。梦里是一片洁白的花海,花海中央来来回回穿梭着不少身着白袍的人,只是他们的脸全都被一片朦胧白雾遮住,看不清五官。 梦境中,白芜莳的脚下像是被一股风拖着,缓缓向花海中飘去,一个接着一个的白衣人与他擦肩而过,但仍旧看不见他们的脸。白芜莳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了一把,指尖擦着白色的袍袖掠过,那白袖像是在故意避开他一般顿时化成一团烟云,待到手指抽离,复又合起。 风带着他继续朝前飘着,渐渐地,身边的白衣人越来越少,白芜莳感觉自己来到了花海深处。宁静的白花之中,悄然站着两位白衣人,一高一矮,看身形似是一男一女,也都看不清脸,他隐约从他们身上感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风从脚底溜走,白芜莳一个不稳跌坐在来花丛中,身边腾起一片白雾,他再次抬眼看去,两个白衣人依旧宛若石雕般站在原地。只见左边的长发白衣人慢慢抬起了一只手朝着白芜莳挥了挥,他一愣,既而从地上爬起,一步一步朝二人走去。而随着距离一点点缩短,两个白衣人脸上的白雾也在缓缓散开。 白芜莳睁大了双眼努力想要看清他们的脸,然而就在雾即将全部散开时,身侧冷不丁寒光一闪,一道剑影闪过,直直从两个白衣人腰间斩开。刹那间,视线被白色雾气填满,白衣人的身形顿时灰飞烟灭。白芜莳刚想张口叫喊,却发现自己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道人影在空中消散,即使伸手去抓也是徒劳。 而当白烟散开之后,却又出现了一人,那人手握一把长剑正背对白芜莳站在花间。随着白芜莳目光转动,那人也慢慢回过了身。脸相对间,白芜莳一阵毛骨悚然。 眼前的人身材颀长,也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长袍,手中执剑傲然长立。而就在他的脸上,戴着一张木质面具,上面画着一个简陋的白月牙。 白芜莳连忙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腰上仍旧系着先前在九重湖边捡到的那张面具,两幅面具如出一辙。他动了动唇,手上比划出一个月牙的形状。那人看了他一眼,反手还剑入鞘,接着又走到了白芜莳近前。 白芜莳刚想再比划些什么,那人却忽然一掌拍在白芜莳胸膛上,白芜莳身子瞬间倒飞而出,身旁的白花霎时全都腾飞而起,眼前景象顿时变得一片模糊,只有一张月牙面具仍浮在眼前,而那人身后的世界陡然变得通亮无比。白芜莳挣扎着想将摁在胸前的手推开,然而却还是看得见摸不着。 这时,面前带着面具的人突然开口说道:“永远,不要来这里。” 话音刚落,眼前白光尽收。下一刻,梦便散了。 白芜莳愣愣地坐在石头上发呆,耳畔回荡着梦中人最后的话语,却总感觉声音莫名很熟悉。他想了想,从腰旁摘下面具端在眼前看着,指腹抚过那上面的裂痕,不知道是不是在雪中埋没了太久,木头摸起来有些发软,但是冰冷。 天色还未大亮,白芜莳也不想回去。虽然身上冷得直发抖,但他却觉得极冷的温度至少能让他的脑中保持着一片清明。 白芜莳也曾幻想过自己父母的容貌,有时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大致地描摹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总感觉那两张脸就要浮现在眼前了,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去他娘的九泉乡。”他沙哑着嗓子低低咒骂着,眼中少有的一片暮色。 正在这时,头顶不知为何又落下几片雪,白芜莳不耐烦地伸手掸去了头上的雪花,抬头看去。只见上方树干之上蹲着一个黑影,正同样向下看着他。 “是你啊,怎么了。”白芜莳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默默看着手中面具。 小九愣了愣,既而从树上跳了下来:“白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天还没亮就出来干什么。”白芜莳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们每天早间都要在林中晨练,我瞧着前面人有点眼熟,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是您。”小九微微躬身说道。 白芜莳抬眼看了看,点了点头,便又像个哑巴一样不说话了。小九被这反常的模样吓了一跳,随即又看见他浑身狼藉,惊道:“您不会在这睡了一宿吧?!” “怎么了吗?”白芜莳眉头一皱,又倒在了石头上。 小九担忧道:“这么睡肯定会染上风寒,快回去吧。难道…..和唐少爷闹矛盾了吗?” “怎么可能。”白芜莳仰头望着昏暗的树梢,缓缓抬手将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 小九看着眼前不知为何一副颓态的人无奈道:“那….就不打扰您了。” “嗯,”白芜莳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哦对,此事不要告诉谢老爷。” “是。”小九答道。接着便听见“飒”地一声,随后四下又恢复了寂静。 过了片刻,白芜莳挪出半只眼朝外看了看,小九已不见了踪影。他这才又翻身坐起,将面具收回腰间系好。 活动了几下冻僵的四肢,白芜莳顺着那条蜿蜒河流一路蹒跚走出了深林朝着集市走去。天蒙蒙亮,集市上也是冷冷清清,只有几家早起的摊子正蒸着热气腾腾的早点。白芜莳随便挑了家面馆坐下,从兜里掏出了几枚铜钱摔在桌上。“老板,来碗面。” “好嘞。”里屋的老板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端了碗热乎的汤面出来。 “小伙子,你起得可真早。”老板将面放在桌上拾起钱后笑着说道。白芜莳勉为其难咧了咧发白的唇:“也是难得一次。” “唉,这眼看就要过年了,想想我大儿子要是还在估计也和你差不多大了吧。”老板边切着小菜边说道。 白芜莳夹着面的筷子一顿,接着嗦了一大口面。 “您家里几个孩子啊。” “要是算上老大,正好三个,还有一儿一女呢。”老板的语气中不免透露着一丝满足。 白芜莳抬头朝他看了眼,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您大儿子….” “嗐,夭折了。”老板漫不经心说道。 “…这样啊。”白芜莳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便低着头扒拉着面条不再说话了。 那老板却兀自喃喃道:“你说说看,多好一大胖小子,说没就没了,世事无常啊。” 一碗面不多也不少正好填饱了肚子,忍受了一夜寒冷的胃里也泛起些暖意。 白芜莳谢了老板后一撩门帘走了出来。此时街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东方的鱼肚白渐渐升起,雪后天际放晴,阳光却一点也不温暖。 白芜莳失了魂似的游走在还未开始熙攘的街边,衣服上原本潮湿的地方此刻结了一层冰渣子,他将手揣进袖中,抵挡住了寒风无情地刺入。 在昨夜之前,白芜莳尚且心存此生还能见到父母的残念,然而一夜过后,残念终究还是残念,筠桦轻轻一掐,便掐断了。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脉。 那一刻,白芜莳好像也隐约体会到了当初唐府大火时唐皊安的绝望。直至今日,他眼中仍旧会浮现出火光中少年衣袂婆娑汲汲顾影的模样,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自己的样子也和那时的唐皊安如出一辙,失魂落魄。 白芜莳在暗间城内漫无目的地游走着,他没有往谢家的方向去,而是一直朝着东面走去。 不知不觉间竟已走到了东城门门口,白芜莳抬眼看了看,既而便又转过身往回走去。他一直低着头看着离脚不到一丈距离的地面,丝毫没有察觉到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老白!”伴随着马蹄声,少年清亮的声音响起。 白芜莳脚下一顿,木讷地抬头望去,可眼中仍是一片灰蒙蒙,仿佛是昨晚的梦在他眼中遗留下了一片雾气,只有些许影子在眼前缥缈晃动。 “白芜莳!”少年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先前大了许多。白芜莳感觉眼前有一团黑影正快速朝自己靠近。他知道那是一匹快马,还知道马上坐着一位身穿黑袍的少年,可是却张口叫不出少年的名字。 快马风驰电掣般从远方奔来,街上行人皆匆忙地躲到了一边,只有白芜莳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眼看黑马便要冲到面前,有位大爷好心地提醒道:“喂!小伙子!快往旁躲躲,小心撞着!” 四周声音在白芜莳耳中极其微弱,此刻他脑中已是乌烟瘴气,直愣愣地看着那马儿冲了过来。 本以为那匹马会直接将自己撞飞,却没想到就在离自己三丈开外的地方,马上少年陡然勒住了缰绳,黑马一声长嘶扬起了前蹄,随后稳稳地停在了路中央。 白芜莳看到有个人影从马背上跳下直奔自己跑来。 “白芜莳……喂白芜莳!” 就在白芜莳感觉自己眼前即将全部变白的时候,一双手突然划开了浓雾朝他伸了过来,下一秒脸颊便触到一片冰凉,他一个激灵瞬间视野恢复晴朗,随即便闻到了那熟悉的兰香。 唐皊安猛然出现在他眼中,少年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焦急。白芜莳一愣,他第一次看见唐皊安如此心急火燎的样子,平日里清冷的眉目像是燎了层火一般,既而便感到肩膀被人一把握住。 “说话啊?你怎么了?”唐皊安紧锁双眉问道。他也从未见过白芜莳如此的六神无主,心下一片慌乱。 见白芜莳只盯着他一动不动,唐皊安忧心如捣,直接牵着白芜莳走到了马旁:“我们先回去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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