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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九岁那年,表哥他对我出手了。 他先是挥拳,后来用脚踢。 我不清楚他是犯了病,还是他觉着不能只有自己挨打。 但我会原谅他。 因为他是我哥,也因为总是他在安慰我、陪伴我。 他拯救了我, 我也想救他。 大概也有同病相怜的缘故。 ——我们不是患了一样的病吗? * 那年年末,我那因绑架案而留下心理阴影的青梅柳未,也被送来周家疗养。 因为她父母觉得女孩子出了精神问题,以后会没人要,会嫁不出去,所以一直不肯带她到大医院看病,到最后她的心理阴影演变成了心理疾病,才抱佛脚似的把她丢到周家来。 谁知她来日竟会成为一个只知维护我表哥的疯子。 * 1995至1996的两年间,表哥对我的殴打变本加厉。 身子被打得太疼时,我就会想起那个绑匪。 绑匪的脸和表哥的脸总是重叠。 也因此,我更加思念姐姐。 姐姐应该知道了,所以她回来找我了。 我几乎每天都和姐姐说话,即便舅舅舅妈总露出古怪的神色。 挨打的日子里表哥总哭着说他爱我,但我开始有些怀疑。 不过我很快就释然了,他爱不爱我都没关系,至少姐姐会一直爱我。 可是,我当时还是比较愿意相信,表哥他是爱我的。 * 1997 年,那年我12岁,表哥18了。 在表哥的成人礼上,喝醉的舅舅和舅妈当着亲戚的面,把表哥打了个半死。 我看了看凶神恶煞的舅舅舅妈,又瞧了瞧狼狈的表哥。 我忽然觉得一直以来,我都被表哥他骗了。 表哥他骨子里流着和他爸妈一样的血。 他打我,不是因为犯病,也不是因为爱我。 他纯粹就是想拿我来泄火。 他仅仅是为了将我拉到和他一样的境地,以安慰自己可怜的自尊心。 没关系,反正我的病已经治得差不多了。 我有姐姐陪我。 再不需要表哥了。 * 意识到表哥的虚伪后,我再没做过受气包。 只要表哥冲我动手,我便一定会还手。 表哥揍我一下,我便还他两下。 表哥依旧哭着说他是爱我的。 可我说,我不爱他,我打他就是因为他欠打。 我说他活该挨舅舅舅妈的揍,其实根本没人爱他。 我骂他有病,还不如趁早死了。 表哥只是认真地回答,他真的爱我。 * 次年,也就是1998年,我从周家搬了出去。 我不想再看见那一家子暴力狂和只知道维护表哥的柳未。 * 2000 年,我15岁了。 我从爸妈那里听说了表哥卧轨自杀的事。 实话说,一开始我有些不以为然。 表哥给我带来了太多痛苦,我恨他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没多久,我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起表哥的好。 他究竟爱不爱我呢? 没准,是我错了,他或许当真是爱我的,只是因为生病了,所以表达方式才会那样的极端。 * 表哥死的那一年,我恰好读初三。 而拜他所赐,我高中三年过得浑浑噩噩。 姐姐更常来见我了。 只是她开始带着那绑匪一块儿来。 我很痛苦,可姐姐却浑然不觉,就像表哥一样。 没办法,我只能接受。 * 同姐姐的对话,在某一日起让爸妈心急如焚。 他们想找表哥家那大夫来帮我看病。 可据说那位俞大夫拒绝了。 我想,他应该也觉得自己无能。 * 2004 年,我上大学了,专业是建筑学。 大概是遇上些不错的新朋友的缘故,我的病情有所好转。 姐姐不再带绑匪来找我,她自己也不常来。 那年,我与几个同好一块组建了古典建筑研究社。 社长任怀是我们共同推选出来的。 他热爱古典建筑,性格阳光,领导能力也强,当之无愧。 只是不知怎么,我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 社团是十月建的,可十一月我犯了病。 这没什么,我能撑过去的。 只是,当姐姐再次到来时,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我又记起了那绑匪的脸,并在无意中将任怀与绑匪的脸重叠。 他们的确有七分像。 我很害怕,怕我信任的朋友真的是那该死的杀人犯的儿子。 我清楚记得那一天——2004年11月24日。 那日,我通过各种手段最终确认了任怀父亲便是当年那个绑架犯。 我没有第一时间找任怀对峙,我将话都憋在心里。 有时,我觉得他爸的罪与他无关。 有时,我又觉得杀人犯的儿子也是潜在的杀人犯。 我的病情在疯狂加剧,状态也越来越不稳定。失眠成了常态,记忆力与专注力都在以疯狂的速度下降。 我愈发敏感多疑,也越来越急躁。 几乎在要休学的消极状态下,表哥“复活”了。 他是来救我的。 我忘了他的暴力。 渴盼他施舍我根本不存在的“爱”。 我大概是真的疯了。 * 2005年,我20岁。 没休学,念大二。 意料之外的,我又碰见了袁景。 她哪壶不开提哪壶,成功地勾起了我关于绑架案的痛苦记忆。 我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只差半步便要掉下去了。 在这时拉了我一把的是——俞均。 就像无意遇见袁景那般,我也是偶然碰上那心理医生的。 俞均看出我状态很不对劲,于是主动提出要帮我治疗。 我还记得他的好,也当然希望能治好病。 我没理由没拒绝。 * 接受俞均治疗的期间,我的状态向好。 可我还是忘不了姐姐,也总是想起表哥。 病治好了,他们就会离开我了吗? 我突然感到害怕。 为避免胡思乱想,我开始重新参与到被我忽视了一学年的社团活动中。 * 2006 年,我升上大三。 那年暑假,学校鼓励各社团开展实践活动,社员们都很兴奋,我也还算期待。 大概是看我状态好了不少,俞大夫鼓励我进行些简单的脱敏治疗。 于是,我做了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后悔的决定。 我提议社团成员一齐去周氏的老宅合宿,也就是当年的鸿运饭店。 那老宅装潢颇讲究,附近也还有不少相似的宅子,很适合进行古典建筑研究。 自打我二舅舅和舅妈入狱后,那宅子就由我四舅管着。 四舅很疼我,他不会不答应。 大家都很高兴。 * 2006年7月1 日,我同社团成员一齐入住老宅。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发消息邀请了那在很长时间内,与我仅有网上交流的柳未。 那日,社团成员及柳未都很兴奋,只有我一人如坐针毡。 老宅的布置同当年我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也因此,我更是控制不住地想起往事。 我想起了死去的表哥,想起了入狱的舅舅和舅妈。 然后想起了姐姐和杀人犯。 想到杀人犯狰狞的脸时,我将目光对准了任怀。 * 我竭尽全力忍耐着,将为了脱敏而打印的绑架犯的照片看了又看,强迫自个儿习惯。 谁料7月30日那天,我的心理彻底崩溃了。 我同任怀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起了争执,争执中我稀里糊涂又犯了病。 对着任怀那张同绑匪极相似的脸,我忆起五根断指。 很快,想到了我平白无故遭受的十余年的罪。 任怀同我好好讲道理,我却忽然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当着全体社员的面。 我说——你这个该死的杀人犯的儿子! 这还不够,我将打印出来的仁怀他爸的照片丢得满屋都是,白纸飘飘,像是雪花。 宅中一时哗然不已。 那会儿我怒火攻心,根本不记得后边还说了什么。但我见任怀脸色刷白,也猜得出来,一定很难听。 我的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不像样的话,任怀却没有一句反驳。 逼迫我停下荒唐举止的是——任怀手腕上陈年的刀疤。 众目睽睽之下,他撸起袖子,落下刀,割了自己的腕。 他没想杀任何人,只想杀了自己。 他尝试过了。 * 任怀割腕后,柳未也因瞧见绑架犯的照片再犯旧疾,他俩一并被送上了救护车。 而我也跟着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我开始整理思绪。 我拚命想我这样对待任怀的理由,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 我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任怀那杀人犯爹害死了我姐姐,还折磨了我十余年,他任怀却活得如此自在? 我还觉得他爸有罪,他儿子也八成是个坏种。 可其实这些都是次要的,我仅仅是想报复那杀人犯,所以不择手段。 哪怕仅仅是报复他儿子。 * 我一整日都没出卧室门,当然也有觉得无颜面对社团成员的原因。但我更不清楚要如何面对任怀和柳未,即使他二人在医院,而非宅中。 在这期间,表哥的鬼魂一直在骚扰我,姐姐的尖叫也一直在我耳边绕。 我其实很清楚,仇恨靠血缘继承是件极其荒唐的事。 任怀他本就不是杀人犯。 是我对不起他。 我做错了很多事。 譬如羞辱任怀,譬如痛骂表哥,譬如抛下了姐姐…… * 思绪整理好后,8月1日淩晨时分,我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暴雨中,我纵身跃入了后院的池塘。 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解脱,哪怕是死。 我带着一身的罪,不配解脱。 *** 【2006年古典建筑研究社社员跳池自杀案知情人采访集统编】 ①任怀 问者:李策与你是什么关系? 任怀:朋友?不……他应该不喜欢我这样形容……社长和社员?快点问吧,我赶时间。 问者:你对李策的第一印像是什么? 任怀:……至少是个正常人——问题问完了吗?还有? 问者:在进入“鸿运饭店”旧址前,你知道李策是当年那起绑架案的受害者吗? 任怀:不知道。李策他没表露出半分,可是后来旁人告诉我,他04年末那会儿就知道了。快点儿问吧,我真的赶时间。 问者:你那夜为何会选择割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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