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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期待着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熟悉的情绪,哪怕是厌恶,是憎恨,也好过…… 青屿柏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最终却只是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种全然的陌生: “你……是谁?” 这四个字,像是四把淬了冰的尖刀,瞬间刺穿了龙牧宪的心脏。 他脸上的狂喜凝固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青屿柏没有得到回应,似乎有些不安,他又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恐惧,再次问道:“这是哪里?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龙牧宪的心上重重碾过,将那刚刚燃起的希望碾碎成齑粉。 龙牧宪看着他那双全然陌生的眼眸,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警惕和茫然,终于明白了什么。 星陨之夜的引魂,成功了。 师尊的神魂回来了,身体也恢复了生气。 但是…… 他忘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个教他修炼,护他成长,为他付出一切,最后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青屿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懵懂,对他充满陌生和警惕的……陌生人。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废墟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赢了吗? 他付出了半生寿元,剜去了情根,承受了逆天反噬,好不容易将师尊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算什么? 命运的嘲弄吗? “师……”龙牧宪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却发现自己连“师尊”这两个字都无法说出口。对着这样一双陌生的眼眸,他怎么能叫出那两个字? 青屿柏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眼神里的恐惧更甚,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刚抬起头就一阵头晕目眩,又跌回榻上。 “你别过来!”他下意识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龙牧宪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连忙向后退了几步,远离那张榻,双手微微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我不会伤害你,你别怕。” 青屿柏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开始打量自己的身体,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似乎在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虚弱。 龙牧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一片死寂。 他想起了天机老人的预言——“其神魂特殊,或许会在某个特定时机于天地间重新凝聚,但记忆全失”。 当时他只听到了“神魂凝聚”的希望,却刻意忽略了后面“记忆全失”这四个字。 他以为,只要师尊能活过来,一切都可以弥补,一切都可以重来。 他可以一点点唤醒他的记忆,可以用余生去忏悔,去赎罪。 可他错了。 记忆全失的师尊,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青屿柏了。 他的忏悔,他的赎罪,他迟来的爱意,对着一个陌生人,还有什么意义? 烟荷依临死前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你永远得不到他!你和我一样可怜!” 以前他嗤之以鼻,现在才明白,她或许是对的。 他永远都得不到他了。 无论是那个活着的,恨着他的青屿柏,还是现在这个……忘了他的陌生人。 龙牧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龙牧宪的思绪,他捂住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在地上,冷汗再次浸湿了衣衫。 引魂大阵的反噬还在继续,失去情根的空洞感与心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痛不欲生。 “你……你没事吧?”青屿柏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从榻上传来。 龙牧宪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有脸面对师尊? 狼狈,不堪,绝望。 青屿柏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神里的警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和……不忍?他挣扎着,再次试图坐起来,这一次,他成功了,虽然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他环顾着这个简陋的木屋,目光最终落在龙牧宪身上,迟疑地开口:“你……认识我吗?” 龙牧宪的身体猛地一僵。 认识吗? 何止是认识。 他是他的师尊,是他的信仰,是他年少时唯一的光,是他亲手推入地狱的挚爱。 这些话,他能说吗? 说了,又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着青屿柏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而平静:“我认识你。” 青屿柏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希望:“那你告诉我,我是谁?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一样砸在龙牧宪的心上。 他该怎么回答? 告诉这具身体的主人,他是凌虚宗曾经的尊者青屿柏? 告诉他们曾经是师徒,却被他亲手毁了一切? 告诉这里是寒峰,是他们初遇的地方,也是他囚禁过他的地方? “你……”龙牧宪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三个字,“你叫屿柏。” 他不敢说出“青”这个姓氏。 不敢让他想起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事情。 至少现在不能。 青屿柏……不,现在应该叫他屿柏了。屿柏皱着眉头,努力地消化着这个名字,摇了摇头:“屿柏……我不记得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却还是让龙牧宪的心沉了下去。 “这里是寒峰,”他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你生病了,我带你在这里休养。”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残忍的说法。 屿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困惑丝毫未减。他看着龙牧宪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嘴角未干的血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是不是也生病了?你的脸色好差。” 龙牧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关心自己。 他看着屿柏眼中纯粹的关切,那里面没有任何杂质,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最单纯的担忧。 可正是这份单纯,让他心如刀割。 这不是属于他的关切。 这只是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的基本善意。 “我没事。”龙牧宪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刚站直就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再次摔倒。 “小心!”屿柏下意识地喊道,想要伸手去扶,却又因为陌生而缩了回去,只是满眼担忧地看着他。 龙牧宪稳住身形,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走到角落的药炉边,开始准备煎药。动作有些僵硬,左臂的麻痹感让他连拿起药罐都有些费力,但他做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木屋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药炉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屿柏坐在榻上,好奇地打量着龙牧宪的背影。 这个男人看起来很虚弱,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感。他的背影很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悲伤。 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 他为什么会认识自己? 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却得不到答案。他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却又被死死堵住。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该叫你什么?” 龙牧宪煎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该叫他什么? 牧宪? 还是…… 他不敢想那个曾经最熟悉的称呼。 “你叫我……哥哥吧。”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哥哥。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最遥远的距离。 屿柏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称呼还不错:“哥哥。” 一声清脆的“哥哥”,像是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龙牧宪的心脏。 他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不。 他不是他的哥哥。 他是他的罪人。 药煎好了,龙牧宪倒了一碗,吹凉后递到屿柏面前:“把药喝了。” 屿柏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皱起了眉头,露出了抗拒的神色:“好苦吧?我不想喝。” 像个怕吃药的孩子。 龙牧宪的心又是一软,随即又硬起心肠:“良药苦口,喝了你的病才能好。” 屿柏还是不太情愿,但看着龙牧宪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龙牧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师尊。 卸下了所有的清冷孤傲,卸下了所有的沉重责任,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纯粹得让人心疼。 如果……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是不是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他怎么能有这么卑劣的想法? 他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愧疚和绝望,就奢望师尊永远活在这样的虚假和平里? 他欠他的,必须还。 哪怕,是以最痛苦的方式。 “我去再倒一碗。”龙牧宪接过空碗,转身走向药炉,避开了屿柏的视线。 他需要冷静。 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师尊失忆了。 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不能逃避,只能面对。 或许,这也是上天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虽然,这个开始,是以师尊忘记一切为代价。 他看着药炉里翻滚的药汁,眼神复杂。 他会照顾他,会保护他,会教他认识这个世界。 就像……很多年前,师尊对他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会守在他身边,直到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天。 无论那一天到来时,等待他的是什么。 是憎恨,是报复,还是……彻底的遗忘。 他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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