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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是他欠他的。 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寒峰的天,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冰冷而绝望。 但木屋里,药香袅袅,映着两道沉默的身影。 一场新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龙牧宪看着榻上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和茫然的身影,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屿柏问出“你是谁”的那一刻起,他的火葬场,就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空白的陌生。 这或许,比任何恨意,都更能折磨他。 他的情根已剜,感受不到炽热的爱意,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悔恨,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 余烬虽燃,却只余下刺骨的寒意。 第82章 懵懂师尊与无声之痛 寒峰的清晨,总是被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笼罩。 木屋外的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落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晕。寒风依旧凛冽,卷着雪沫子,呜呜地掠过屋檐,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龙牧宪是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的微光已经透过窗棂的缝隙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影。他动了动,左臂的麻痹感虽然减轻了些,但引魂大阵留下的经脉灼痛却丝毫未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钝的痛感。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榻。 屿柏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顶的冰花,手指无意识地在被褥上画着圈,神情专注得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听到龙牧宪的动静,他转过头,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像冰雪初融时绽开的第一朵花:“哥哥,你醒了?” 那声“哥哥”,清晰地传入龙牧宪的耳中,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还记得,以前师尊总是叫他“牧宪”,声音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后来,他犯了错,师尊便不再叫他的名字,只用“你”来代替,语气里带着失望和疏离。 而现在,他叫他“哥哥”。 一个全然陌生的称呼,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地困在这虚假的平静里。 “嗯。”龙牧宪低低地应了一声,挣扎着坐起身。昨晚他怕惊扰到屿柏,就在他身边的矮榻上和衣而卧,此刻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疼。 “你的脸色还是好差。”屿柏看着他苍白的脸,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关切是如此纯粹,不带任何杂质,却让龙牧宪的心像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沉。 “没事。”龙牧宪避开他的目光,起身下床,“我去生火,再给你煎药。”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否则他怕自己会在那双清澈的眼眸前,彻底崩溃。 龙牧宪走到角落的炭盆边,添了些炭火,用打火石引燃。跳跃的火苗很快舔舐着木炭,发出噼啪的声响,也给这冰冷的木屋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左臂的不便让他连添炭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得有些吃力。屿柏坐在榻上,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里却充满了好奇。 “哥哥,你的手是不是受伤了?”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道。 龙牧宪的动作顿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嗯,以前留下的旧伤,不碍事。” 他没有说是因为引魂大阵的反噬,更没有说是因为剜去情根时,魔气趁机侵蚀了经脉。这些痛苦,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不必让这个懵懂的“师尊”知晓。 屿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从榻上滑下来,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到龙牧宪身边,好奇地打量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却又在快要碰到时缩了回去,显然是怕烫。 “小心烫。”龙牧宪下意识地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屿柏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火苗,像是被某种魔力吸引住了,“它好暖和啊,像太阳一样。” 龙牧宪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失去记忆的师尊吗? 卸下了所有的清冷孤傲,卸下了作为凌虚宗尊者的沉重枷锁,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好奇。 这样的他,很陌生,却又奇异地……让人心疼。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师尊刚把他带回寒峰的时候。那时他也像现在的屿柏一样,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胆怯,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师尊身后,怯生生地叫他“师尊”。 而师尊,总是耐心地教导他,保护他,为他撑起一片天。 可他呢? 他却亲手将那片天,砸得粉碎。 “哥哥,你在想什么?”屿柏的声音将龙牧宪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没什么。”龙牧宪摇了摇头,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你先回榻上坐着,地上凉。” 屿柏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又看了看龙牧宪,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回榻边,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地板上的木纹,手指沿着那些曲折的纹路轻轻滑动。 龙牧宪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中的酸楚更甚。他走到榻边的木箱前,翻找出一件厚厚的棉袜和一双棉鞋,走过去,蹲在屿柏面前。 “把鞋穿上,别着凉了。” 屿柏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鞋袜,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依赖。他伸出脚,任由龙牧宪为他穿上袜子和鞋子。 龙牧宪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他的指尖触碰到屿柏微凉的脚踝时,身体微微一僵。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触碰师尊的肌肤,却不是以师徒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兄长”的名义,照顾一个失忆的陌生人。 讽刺,又残忍。 “谢谢哥哥。”穿上温暖的鞋子,屿柏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像只得到了温暖的小兽。 龙牧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药炉边,开始准备煎药。他需要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药汁很快就咕嘟咕嘟地煮了起来,散发出苦涩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木屋里。屿柏皱了皱鼻子,显然是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但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抗拒,只是乖乖地坐在榻上,继续研究那些有趣的木纹。 龙牧宪看着他安静的样子,心中稍定。他走到角落的一个木箱前,打开,里面放着一些简单的衣物和日常用品,都是他之前为昏迷的师尊准备的,现在刚好可以给屿柏用。 他拿出一件干净的月白色中衣和一件天蓝色的外袍,走到榻边:“换件衣服吧,穿干净的会舒服些。” 屿柏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素色长袍——那是龙牧宪临时找给他穿的,显然不太合身。他点了点头,伸手去接衣服,却又停住了,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好意思? 龙牧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现在虽然心智如稚子,但毕竟曾是高高在上的尊者,潜意识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些属于青屿柏的矜持。 “我出去一下,你换好叫我。”龙牧宪将衣服放在榻边,转身走向门口。 “嗯!”屿柏用力点了点头。 龙牧宪走出木屋,带上了门。刺骨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山峦,心中一片茫然。 他该怎么办? 就这样,以“哥哥”的身份,守着这个失忆的“师尊”,日复一日地过下去吗? 他能骗得了别人,甚至能骗得过失忆的师尊,却骗不了自己。 每一次听到那声“哥哥”,每一次看到那双懵懂的眼眸,每一次感受到那份全然的依赖,都像是在提醒他,他曾经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 这份平静,是偷来的。 建立在师尊失去记忆的基础上,建立在他剜去的情根和流淌的鲜血上。 他不配拥有。 “哥哥,我换好了!”木屋里传来屿柏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 龙牧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推开门走了进去。 屿柏正站在榻边,穿着那件天蓝色的外袍,衣摆刚好到脚踝,衬得他身形更加单薄,脸色也似乎红润了些。他显然对这件新衣服很满意,正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袖子,嘴角微微上扬。 看到龙牧宪进来,他抬起头,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好看吗?” 龙牧宪看着他。 天蓝色,是师尊以前很喜欢的颜色。他说,看到这颜色,就想起寒峰上融化的冰川,清澈而有生机。 以前,他总是找各种借口,让师尊多穿天蓝色的衣服。而现在,穿着这件衣服的人,却用一双全然陌生的眼眸看着他,期待着他的夸奖。 “好看。”龙牧宪的声音有些沙哑,“很适合你。” 听到夸奖,屿柏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原地转了个圈,衣摆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龙牧宪的心中却一片冰凉。 这不是他的师尊。 他的师尊,清冷孤傲,沉稳内敛,就算是笑,也只是浅尝辄止,绝不会做出这样孩子气的举动。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药好了,过来喝药吧。”龙牧宪转过身,端起药炉上的药碗,用灵力稍微冷却了一下,递到屿柏面前。 屿柏看到那黑漆漆的药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皱起了眉头,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是对这苦涩的味道充满了抗拒:“一定要喝吗?好苦的。” “嗯,一定要喝。”龙牧宪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喝了药,你的身体才能快点好起来。” 屿柏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碗药,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接过药碗,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苦涩的药味让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眼圈也微微泛红,像是快要哭了。 龙牧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动,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糖球——那是他以前偶尔下山时,顺手买的,想着或许有一天能用得上,没想到今天竟然派上了用场。 “吃颗糖,就不苦了。”他递了一颗糖球给屿柏。 屿柏看着那颗亮晶晶的糖球,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忘记了药的苦涩,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瞬间压下了药的苦味,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只满足的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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