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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月一双黑沉眼眸如今化成妖异的冰蓝色,背后的伤口与季向庭如出一辙,鲜血滚落,他却感受不到痛意般,将寒洲剑强行催出,生生融进季向庭的体内。 如此酷刑持续了一天一夜,季向庭在无穷无尽的剧烈疼痛中失去意识,又再度被痛意逼醒,到了最后,更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汗水与泪水将被褥浸得湿透,他却仍没有多少怨恨的情绪,只觉得难过。 因为他看见向来洒脱的季月眼眶通红,显得痛苦又无奈。 他听见娘亲在一旁泣不成声,轻之又轻地替自己擦着汗,轻声哄他。 “小雁子,马上就不疼了……” 他的爹娘如何会害他?定然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让自己帮忙。 季向庭艰难地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浅浅弯起唇角,朝两人笑了笑,像从前自己耍宝逗他们笑一般。 别哭呀……小雁子不疼。 天色渐渐亮起,屋内终于寂静下来,让人生不如死的剧痛终于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内府极为温暖的灵息在经脉中流淌,修复着季向庭身上的千疮百孔。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去看季月,却发现从前那顶天立地的人,竟是一夜白头。 巨大的悲伤如浪涛般砸下,季向庭甚至不明白缘由,顾不上身上的伤口,跌跌撞撞地起身就要往季月身上扑。 方才的酷刑他不害怕,此刻却被直觉中的恐惧击倒。 藏在平和岁月后的狰狞真相,终于对季向庭露出冰山一角。 他害怕从前的岁月一去不复返,更害怕曾御剑带他去追萤火虫的季月,再也回不来了。 他感受不到季月的气息了。 季向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往季月的背后摸:“爹……你的剑呢?” 一剑霜寒十四洲的剑圣,怎么会没有剑? 浑噩之间他的手心被放入什么动画,季向庭泪眼蒙眬地低头去看,瞧见一把窄细的刀片。 “你爹这么厉害,只用一块碎片也能将坏人打跑。” 那是寒洲剑彻底与季向庭的本命剑融合后,参与的一块碎片。 季月抹去季向庭眼角的泪珠,轻声开口:“小雁子,这世上再没有寒洲剑,你的剑,该你自己取名字。” “你也要自己去当大侠了。”
第56章 瘴气 季向庭略去些许细节将这故事说完,让杜惊鸦沉默了许久。 尽管掩去姓名,杜惊鸦却仍能明白这段故事究竟是谁的回忆,却不知从何安慰。 难怪他与应寄枝的关系进退维谷,也难怪……季向庭会长成如今这般惊才绝艳的模样。 如何安慰皆是苍白,反是季向庭瞧着杜惊鸦笑起来:“我都还没感伤,怎么你快要哭了?这枚残片当年在季月体内,也只有应长阑能取出,只是不知,应家何必好大费周折将此物送回来。” 杜惊鸦回过神来,思忖片刻开口道:“地牢内,叔父到底为何会忽然自爆而亡?” “他手中关于幕后主使的把柄不见了,知晓自己必死无疑,才选择自我了断……啊,原来如此。” 他指腹蹭过刀片,那见血封喉的利刃此刻却格外乖顺,在季向庭手中不断颤动着。 这便是那长者有恃无恐的把柄,应家将其取走,却转头又在杜惊鸦探查时放了回来,当真奇怪。 杜惊鸦同样想通其中关窍,皱了皱眉开口道:“归雁兄,我们如今走的每一步,皆是被人在冥冥之中牵引着往前。我在地牢查探时,曾感受到一道陌生的身影,想来便是他将刀片重新放回让我取走,显然是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你说这幕后之人,究竟是阻止我们去查,还是想帮我们一把?” 季向庭摇了摇头,道:“怕是应、云两家,心并不齐。” 这背后牵引自己的人,不言而喻。 他只是想不明白,应寄枝为何一边筹谋此事,一边又费尽周折地将线索递到自己眼前,让自己往下查。 这意义特殊的刀片是想告诉自己,此事与自己父母有关么? 还有这如影随形的注视…… 杜惊鸦叹了口气,揉了揉脑袋:“既然以将线索送来了,那便接着往下查,届时见招拆招便可。归雁兄,这刀片只有你熟,可有什么头绪?” “……我要回一趟望尘山,那队剑奴许是在那处。” 杜惊鸦顿时抽了口气:“的确,碎叶城离望尘山不远,却极为难找,更有传闻起山脚瘴气弥漫、阵法重重,是以才会给人凭空消失的错觉。” “只是归雁兄,此地到底……是伤心处,你当真……?” 季向庭笑一声,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有人胆敢在我门前撒野,自然要好好收拾一番,免得吵到泉下两位老人家。” 杜惊鸦叹了口气,点头道:“只是眼下尚不知望尘山究竟是何模样,还是多带些人为妙,我将杜家暗卫召回……” “不必,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让白玄与我们同去,还有……” 季向庭指尖灵力一震,腰间令牌便缓缓亮起,下一刻,一道黑影便跪于两人面前。 “公子。” 季向庭俯身盯着眼前不辨面目的应家暗卫许久,蓦然一笑,俯身凑近,隔着面罩捏住了他的下巴。 “应寄枝派你来,便是让你护我,可我查案这段时间,你在哪,又听到了多少?” 那暗卫默然不语,季向庭却也不恼,将手指收回:“允许你将功折罪,随我们一同去望尘山,届时你可要……好好护我。” 杜惊鸦看着季向庭整个人几乎快贴在那应家暗卫身上,睁大眼睛又抽了口凉气,整个人被呛得不住咳嗽。 他这才开解完人,季向庭便要红杏出墙了?! 季向庭瞧了眼杜惊鸦,将手中热茶一推:“想哪去了,如今时辰不早,抓紧休息,天亮便上路。” 杜惊鸦一口气终于缓上来,看着季向庭揶揄的视线耳根一红,难得有些狼狈地落荒而逃。 第二日天未亮,几匹骏马便从碎叶城中飞驰而出,顷刻便消失在一片树影丛丛中。 “碎叶城残余子弟我已派副使尽数召回审问,另外,暗卫们传讯,云家子弟也尽数离开碎叶城,不知踪迹。” 季向庭驾马走在最前处辨明方向,闻言应声:“不必管他们,他们既将剑奴运至望尘山,为的就是避人耳目,碎叶城中的杜家子弟,不过是混淆视听的障眼法。” 话语间,他回身瞧了一眼紧跟在自己身后的暗卫,不由一皱眉。 昨日他那缕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如今却再遍寻不得。 ……是他认错了么? 望尘山内,云天明伸手取出信鸽腿上的竹筒,展开信笺只瞧了一眼,神色便极不好看。 然他转头时,那阴沉脸色便尽数褪去,只留下粉饰太平的温和:“应家主,非我不信你,只是如此隐蔽之事,为何会让季向庭察觉?” 应寄枝握着手中书卷,听见质问也不曾抬头:“欲盖弥彰,如何不知?” 云天明的脸上神色顿时有些挂不住,咬紧牙根才勉强将心中愈演愈烈的不甘与愤恨压下,开口劝道:“确实是我太过着急……只是事已至此,若不拦着他们,祭礼便无法再进行下去,难得一遇的机会可就要错过了。” 应寄枝眼眸终于自书卷上抬起,漠然瞧了眼掩饰不住焦急之色的云天明:“我会派人去拦,你明白他的实力,拖延不了太久。” 云天明眼眸转动,来回踱步片刻,许久才似下定决心般,将藏于怀中的药瓶取出。 “待他走入望尘山山脚处,便将此物散在瘴气之中,便能让其陷入幻境,修为越高,这药就越厉害,拖他一阵不成问题。” 说罢,他便匆匆走进屋内,再藏不住脸上阴郁神色。 当真难缠,若非季向庭是这祭礼的最后一环,他定然在碎叶城便设计让他死在那里。 木门之外,应寄枝手指握着药瓶,眼中浮起一层极淡的讽色。 木门之内,被困许久的剑奴们缩成一团,目之所及,皆是麻木神色。 待价而沽的羔羊,被榨干至死,便是他们被烙下奴印后一生的宿命。 不得解脱。 * 潺潺流水边,杜惊鸦牵着马俯身拘了捧水喝,半晌才开口道:“还有多久才到?” 分明地图上碎叶城与望尘山并不远,可他跟着季向庭仍走了整整两日,却仍未看到山头。 直到如今他才明白,为何望尘山能做剑圣夫妇的世外桃源。 他们走过的每一处地方皆是荒草丛生,他们似在这片丛林中来回打转,便是做下标记也无济于事。 季向庭折了支狗尾巴草叼在嘴边,揉了揉骏马的脑袋,伸手给杜惊鸦抛了只药瓶:“快到山脚了,吃完记得屏息,山脚下的瘴气若是吸了,我要救你也得费些功夫。” 杜惊鸦打开药瓶,同季向庭手中的碰一碰发出脆响,愣是将吞药吞出了饮酒的气势。 “分明是回自己家,却还要废这么大功夫,你这是惹你爹生气了罢?” 季向庭听见这半开玩笑的话,垂眸一笑:“许久没回来看他,这次还没给他带酒,的确要生气。” 这般算下来,整整两辈子,他都不曾回到故土。 从前是大仇未报,不愿回,如今却是……不敢回。 这么多年过去,若是让他爹瞧见自己如今模样,怕是要气活了。 正分神间,余光处忽然飘过一道黑影,季向庭转头,眼疾手快地按住暗卫的肩膀,晃了晃手中药瓶:“怎么不问我要?” 一缕灵力悄无声息地自季向庭的指尖探出,钻入暗卫的经脉之中。 若隐若现的熟悉气息在他的探寻下一闪而过,又被陌生的灵力掩盖。 暗卫将腰间水囊装满,伸手拂去季向庭的手指,指尖微不可查地在季向庭手心停顿一瞬,才冷声开口:“我要便会给么?” 啧,这性子,忒扎手。 季向庭摊了摊手,将药瓶砸进暗卫怀中,笑吟吟道:“自然会给,我舍不得。” 话还没说完,也不知是哪句话惹到了他,那暗卫脸上的冷色便是面罩也无法遮掩,径直捏着药瓶走远。 白玄愣愣地听完两人对话,走到季向庭身侧压低声音开口:“季公子,我会替您瞒着应家主的。” 杜惊鸦耳尖,将他的话语尽数听去,瞧见这少年眼中满是敬佩之色,不由揉了揉眉心,诡异地明白了白玄的心思。 这小子还真敢想……应寄枝哪是能做小的脾气? 季向庭难得没有察觉白玄跑偏的心思,他满腹心神此刻皆放在那应家暗卫的背影上,眼中满是兴味:“不必,许是已经知道了。” 夕阳如火,几人兜兜转转三日,眼前终于出现一座被薄雾笼罩的青翠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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