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迷雾被钟声催促着缓缓散开,露出白雪皑皑的应家主殿。 应寄枝身上衣衫越发素,在霜雪中跪在地上,耳边象征少主身份的白色耳坠在寒风中摇晃。 他长高了许多,稚气的脸也逐渐长开,隐约显露三份日后摄人心魄的模样。 高台之上两处主位皆空悬,右侧摆上了玄木制成的牌位,上书云霁二字,金漆仍未干透。 周围皆是此起彼伏的低泣声,唯有应寄枝面无表情,似一尊无悲无喜的雕像。 “夫人撑着病体照拂他许久,如今仙去,他竟连眼泪都不掉,真是……” “少主从小便如此,你还未习惯么?他就是这腊月飞雪,谁都捂不热。” “真不知道应家日后若是落入少主手中,该是何种模样。” 议论之声如同附骨之蚁般,一刻不歇地缠着应寄枝,少年 “应家主不在,应家上下事务便由少主代替,如此对少主与先夫人不敬,便不怕被治罪么?” 殿门之外远远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质问,那令人厌烦的细语声终于停歇,云天明一袭丧衣踏入殿内,眼尾带着红,周身家主威严却分毫不减。 他快步走至应寄枝身侧,看着眉目间与妹妹极为相像的少年跪得笔直,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将应寄枝扶起,灵力自指尖涌出,驱散少年周身的寒意。 “怎可任由他们欺负?你父亲将岁安与夜哭留给你,便要物尽其用,让他们来处理剩下的事务,我有话同你说。” 应寄枝顺着云天明的力道站起身,夜哭与岁安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身侧,他正欲迈步,耳边却传来岁安的传音。 “少主,云家主的话不可尽信,切莫松懈心神。” 少年没有回应,头也不回地跟在云天明身后走远。 岁安垂下眼眸。 他明知眼前少年感知不到情绪,自然不会被云天明伪善的假象欺骗,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于公,既是夫人生前最后的嘱托,于私,他看着应寄枝长大,割舍不下。 漫天大雪中,云天明撑起伞,细心地将应寄枝笼在伞下,牵着他的手往云霁生前的小院走去。 半柱香后,两人对坐在桌前,桌上支起小炉,云天明拎起正沸腾不已的茶壶,替人倒了杯热茶。 他模样生得好,与不怒自威的应长阑是截然相反的温和,不过轻声细语几句话,便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卸下防备。 “瞧你方才在殿前的模样,怕是心里怨你娘亲了?” 应寄枝看着眼前正冒热气的茶盏,神色淡然地开口:“没有。” 云天明不懂声色地眯了眯眼,一番试探下对妹妹无意间透露的隐秘仍拿不定主意,语意顺水推舟地一转,自怀中取出一只模样古旧的竹笛放在桌上。 应寄枝的视线终于上移,落在云天明拿出的旧物上。 “你也莫怪你娘亲,她年少时心属他人,那人你许是也听说过,便是那剑圣季月。” 飘在半空中的季向庭听见熟悉的名字,不由挑了下眉。 这又是他爹在哪惹的桃花债? “季月与我妹妹曾做过一段时日的同门师兄妹,而云霁暗自思慕,却不敢告诉对方,待她双十年华终于能吐露心意,却忽闻季月失踪一事,悲痛之下大病一场,身子骨便不大好。” 话至此处,云天明揉了揉眉心,显然亦是对几人之间的纠葛感到无奈,更是有几分歉疚。 “彼时应长阑……对云霁求而不得,在云霁病时趁虚而入,对云家施压,云霁为了不让我难做,才松口嫁入应家,酿成了心病。” “你娘亲许多事做得有失偏颇,可她终究还是心系你,否则也不会在病重之时寄信将你托付于我,让我照应你。” 应寄枝抬眸瞧着云天明哀痛神色,不为所动。 唯有飘在半空中的季向庭听见云天明的说词,讽笑一声。 云天明与应家来往密切,时常便要找应长阑议事,可即便如此,云霁在应家郁郁寡欢多年都不曾寻求过云天明的帮助,两人之间的关系显然并非云天明口中那般密切。 生前不曾往来,又怎会在死前蓦然想开,托人帮忙呢? 云天明借着茶盏雾气打量着应寄枝,见其仍是一副万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犹疑终于消散,神色微不可查地一松。 “你不必如此防我,我到底是你舅舅,怎会害你?” 他语笑晏晏,摸出个红色剑穗递去。 “如此年轻,穿得太素有伤少年锐气,此物便当赠礼,里面编入了你娘亲的头发,你今后能如云霁所愿,平安顺遂。” 季向庭一眯眼眸,分明瞧见在袖袍起落间,云天明指尖在剑穗上弹了点粉末。 他的动作极快,在灵力遮蔽下让人难以察觉,更何况应寄枝身上只有一把伪剑,即便能勉强修炼,如今修为平平,自然无法看破对方的把戏。 剑穗在空中悬了许久,应寄枝终是伸手接过,在金线碰触他指尖的瞬间,一抹幽绿立时窜入他的筋脉之中。 少年指尖一顿,顿时收回,却仍是慢了一步,已然变冷的清茶猝然混入一抹发乌的红,应寄枝一边呛咳一边抽气,连挣扎都没了力气,直挺挺便往下倒。 摇晃视线中,是云天明满脸惊讶的神色:“寄枝?!” “应寄枝!” 虚空之上,季向庭下意识冲到少年面前想将人扶起,却又生生忍住,转眸望向神色慌乱的云天明,神色阴沉。 他知道的传闻绝非只有绝非应寄枝无剑那般简单,怕是连应寄枝被抽了情根之事都略知一二。 否则他方才不会几次三番试探,直到确认应寄枝有情感异于常人,才来了这手一石二鸟之计。 若是应寄枝有剑,便断不会中毒,若是无剑,他便能借机除去。 无情之人,便无软肋,日后若是让应寄枝当家主,总是不好拿捏。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 幻境至此处还未止息,应寄枝还要给他看什么? 庭院中猝然响起踩雪的吱呀声,云天明皱了下眉,身影一闪便隐匿在房梁之上。 有人将殿门推开,被躺在地上的人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将人扶起来。 “哥哥?” 飘在半空中的季向庭回身望去,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自己曾来过此地? 应寄枝口角溢血,牙齿嵌入乌青色的唇面咬得满是伤口,靠细微的痛意生生将神志维持清醒。 尚且年少的季向庭伸手去探应寄枝的脉息,眉间紧皱,犹豫片刻指尖才亮起一道金光,划开对方的手腕,生疏地将灵力送入逼出瘀毒。 屋内暖炉早已熄灭,屋外的寒气便止不住地涌入屋内,应寄枝身上冷得厉害,季向庭摇了摇牙,将床榻上的被子拽下来,握着被衾将两人一道裹住。 季向庭身上向来热气足,冬天更似个小火炉,应寄枝思绪浑噩,下意识便将一团热意抱住。 应寄枝虚长季向庭几岁,身量也比人更长,季向庭本是想贴着人让他好受些,不曾想眼前冒着寒气的冰块不讲道理地伸手一抓,整个人摔在应寄枝怀中。 他被冰得抽气,却并未挣脱应寄枝的桎梏,整个人像是在对方的怀抱中缩成一团,周身灵气流转不息。 暗毒汹涌,少年不得不动用全身灵力才能剔去,不过片刻额上便见汗,口中嘀嘀咕咕。 “先别睡……这回我救了你一命,你总要来矮屋里带我出去了罢?” 应寄枝靠在少年肩上,视线始终盯着屋顶一处。 房梁之上,云天明盯着少年身后因灵力震荡而亮起的剑影,眯起眼睛。 虚空之中,季向庭的目光始终落在阴影处的云天明身上,分明瞧见那长袖之下,一抹红光闪过。 熟悉的让人生厌的气息自云天明身上涌起。 是那蛊惑人心的祸乱之因。 他听见那道蛊惑的声音响起:“你如此在意这少年的身份,不若去查查?” 暗红色的光芒映入云天明的眼眸,他沉思片刻,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而屋内的少年对此一无所知。 雾气再次涌上,将周遭一切淹没,季向庭站在浓雾之中,眼前无数画面飞闪,快得让人瞧不清,却只听见云天明与那祸乱之因的对话声不断响起。 “原来如此……那剑奴是季月的儿子,难怪应长阑要将人拘在应家,他沉疴难治,苦寻寒洲剑而不得,便想从他儿子身上下手。” “你也需要这把剑,否则祭礼无法成功,云霁便无法复活,你身上的诅咒如何能解?” “谁在那里?!” 雾气之中的嘈杂声终于消散,季向庭在一片白茫中咀嚼着云天明的话语。 祭礼……原来如此。 云天明来望尘山,便是为了寒洲剑,而那队失踪的剑奴,便是祭品。 云天明准备得如此周全,定是认为对寒洲剑十拿九稳,想来应寄枝在其中推波助澜了不少。 应寄枝一边鼓动着云天明,一边又透露蛛丝马迹引自己来查,绕了一大圈,直到望尘山下,才借着幻境的名头将真相告诉他,甚至将云天明的把柄都递到自己手上,好让自己日后能名正言顺地征讨云家。 自己对这段记忆一片空白,想来又是那道鬼魅般的灵识做的手脚。 季向庭眼尾垂下,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他又想起那日殿中,温存的气息犹在,应寄枝自己连声质问中沉默,分明油盐不进的人是他,瞧上去又那般可怜。 有些答案不言自明。
第60章 心念 云天明的声音渐渐隐下,萦绕在季向庭周身的浓雾却始终不愿散去。 季向庭在一片朦胧间朝前走了两步,浓雾便顺从地散开些许,却又在片刻后重新涌上,像是谁无法宣之于口的挽留。 同有些人一个样。 季向庭从善如流地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流转的云雾缓缓向一处涌去,似是在指引方向。 他足尖一转,便朝那云雾缭绕的彼端走去。 眼前景象仍被重重迷雾遮挡,季向庭却先一步闻到了血腥气与烟灰交缠的味道。 这气味他再熟悉不过,那是战场上以命搏命的气息,是时常侵入他梦境中的梦魇。 季向庭皱起眉,脚步不觉加快,四周云雾便越发汹涌,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阻挡他的脚步,试图将最深的隐秘层层掩盖。 季向庭周身金光一现,带着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浓雾挥退,几番僵持下,雾气似终是妥协一半,缓缓散开。 所见皆是断壁残垣,尚且温热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堆在一处成了座小山,不远处应府牌匾被烧去半截,在殿门上摇摇欲坠。 那是他上辈子的终局。 刻入骨髓的陈伤又开始作痛,季向庭一眼便看见跪坐在中央的身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3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