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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是应家下一任家主。” 云霁闭上眼不答话,直到殿门再度开合,才睁开眼睛。 那是太过久远的记忆,应寄枝寡言少语的冷淡模样太过摄人,以至于人们早已忘却,曾几何时,不满一岁的应寄枝是应家难得的生气,便是侍从下人也极为偏爱他。 漂亮、聪颖,路还不太会走便已知道哄娘亲开心。 直到应家内部,关于应寄枝没有剑骨的消息愈演愈烈,一切终于维持不住太平的假象。
第58章 沉疴 萤火绕竹,蝉鸣不息,尚且年幼的应寄枝坐于庭院中,借着一点月色与烛火认真看着桌上书卷。 “柳儿,你想不想做家主?” 应寄枝抬起头来,沉静的眼眸蓦然一亮,起身朝不知何时立于庭院中的云霁走去,分明还不及母亲的腿长,却还是板着一张脸踮脚扶着脸色苍白的云霁坐在石凳上。 云霁诞下应寄枝的过程衬得上顺利,可不知为何,随着他长大,娘亲的身体却每况愈下,百年一遇的名贵药材轮着换也不见好转。 应寄枝时常来看望娘亲,多数时间云霁皆清醒,可他们之间却总是无话可说。 孩童向来敏感,应寄枝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的娘亲不太喜欢自己。 今夜却是云霁主动开口,应寄枝故作老成的稚嫩面庞掩饰不住高兴,不假思索地开口:“孩儿想,如此我才能保护娘亲……” 他扭头望着石桌上搁着的小木剑,偷偷攥紧了拳。 那些剑招自己都已经背熟了,只要…… 云霁皱了皱眉一拜手,似是并不想听应寄枝的后半句话,便起身离去:“既如此,明日便去找你爹吧,他有办法。” 应寄枝呆呆地瞧着云霁冷漠的背影,却又在片刻后露出笑容。 定是自己没有本命剑,才会让母亲那般失望,他明日可要早些去找父亲才是。 第二日天未亮,应寄枝便独自敲响了应长阑的房门,他抿了抿唇等在门口,垂眸喉头有些发紧。 自他记事起,没怎么见过他这位不苟言笑的爹,为数不多的几次也只是来考效自己的功课。 若让他不满意,便要受罚,那疼痛让应寄枝记忆犹新,是以他对这位父亲,着实是又爱又怕。 这一等便是一日,在应长阑门前,谁都不敢给应寄枝递个垫子让他稍稍歇歇,他便只能默默站在门口。 耳畔渐渐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少爷站在此地如此久,怎么也不见家主开门?” “唉……听说少爷没有剑骨,怎能做应家的继承人?想来家主与夫人定然很失望罢!” “家主与夫人本就不和,本以为如此天赋异禀的两人生出的孩子会是何等惊才绝艳,可如今……” “难怪年纪这般小便被接到别院养着……” 分明一日未进食,一双腿更是酸软得厉害,在这些或惋惜或幸灾乐祸的议论声中,应寄枝却仍站得笔直。 正忍耐之际,他后背却被人猛地一推,他顿时双腿一软,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回头望去,见一双绣着金丝的鞋,不由皱了皱眉抬头:“应二,道歉。” 彼时应二身量还没应寄枝高,一张未脱稚气的脸上却已挂上十足的趾高气昂,偏头睨了眼应寄枝,冷哼一声。 “我为何要和废物道歉?” 应寄枝长袖下的手指握紧,紧咬着牙关才不至于伸手揍回去。 爹娘因为自己已是饱受非议,不能再如此任性让他们难办。 “道歉。” 他脸上的不忿之色仍被应二察觉,对方顿时哈哈笑起来:“剑骨都没有的废物,还想揍我?到时候可别哭着找你爹撑腰!” 随行的侍卫恰到好处地姗姗来迟,连歉意都显得那般敷衍:“真是对不起,我们家少爷赶着与家主议事,有些着急,还望寄枝少爷大人有大量……” 他一边说,一边便推着应二往殿门内走,低声开口:“少爷何必与他动气?应家主此时来找你,说不准便是为了少主之位……” 厚重殿门打开又阖上,应长阑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在应寄枝眼前,他极轻地呼出口气,拍了拍落灰的衣服,摇晃着又重新站起。 总会给他开门的,父亲身为家主太过忙碌,再等等便好。 直到夜深人静,应寄枝稚嫩的脸颊苍白,狼狈地撑在石柱上,才终于听见殿门吱呀一声。 他额头满是虚汗,眯着眼眸望去,终于瞧见应长阑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踉跄上前两步踏入殿内,张口声音却是嘶哑:“见过、父亲……” 应长阑伸手虚虚一扶,应寄枝还未感受到暖意,便又抽离出去:“你来,便是已经作出了选择。” 小孩总是记吃不记打,纵使被应长阑晾了一日,纵使身体已疲惫到极点,应寄枝仍为父亲难得的关怀而心中雀跃。 他艰难地跪在地上,对应长阑没头没尾的话一知半解,却仍是开口道:“父亲,我想修炼,即便……我身有不足,教我些剑招便好。” 他想要保护母亲,亦不想让父亲失望。 应长阑看着眼前幼小的身影,将他所有心思都一并看透。 “以你那些优柔寡断的心思,想当少主还不够格。” 应寄枝骤然抬起头来,脸上故作成熟的镇定不再,只剩焦急:“父亲!” 话还未说完,他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牵拉着往前,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应寄枝才发觉自己被父亲一把拎起。 应长阑的神色他再熟悉不过,那时每每自己受罚时父亲的模样,他无法控制地一抖,一双眼眸恐惧地望向应长阑。 “身为应家少主,不该恐惧,亦不该留情,若你学不会,那我来教你。” 一股寒意自应寄枝脚底升起,他瞪大眼眸本能地挣扎起来,却如同蚍蜉撼树,连逃离都无法做到。 清亮的眼眸映出一道冷酷的寒光,应寄枝眼睁睁看着他的父亲手握长剑,干净利落地洞穿了自己的胸膛。 飘在半空中瞧着眼前景象的季向庭下意识伸手去拦,却只看着那锐利剑锋劲直穿过自己透明的手心。 他掌心一握,似是要牵住谁的手,却终是停在原地,垂下眼眸。 他曾听岁安说起过此事,也知晓应寄枝的隐秘,彼时他权当画本来听,可这般酷刑在他当真眼前发生,他却没来由地心尖一疼。 许是先前那般生气的应寄枝他从未见过,又许是……应寄枝此刻神情太过可怜,让他再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不明白应寄枝如此大费周折,只是为了将自己拖入用他的梦魇构成的幻境之中。 应寄枝究竟要给自己什么答案? 一声闷响响起,应寄枝幼小的身体猛地抽搐一阵,眼中清光极快地消散下去。 漫长黑夜终于过去。 第二日天光亮起,应二早早便被侍从推着等在主殿门前,呵欠连天。 “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何必如此献殷勤?” 侍从扶着自家少爷,低声哄道:“话是这般说,可旁人难免有闲言碎语,总要做给他们看看,少爷是何等名正言顺。” 应二瞥了一眼身后行色匆匆的应家子弟,满不在意地嘀咕一句:“真是麻烦。” 殿门终于打开,应二抬头望去,只瞧见一道红影自殿内缓缓走出。 那抹红太过刺目,血淋淋地烙在眼前,让应二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来人究竟是谁。 那是应寄枝。 应寄枝步步走近,浓烈的血腥气才涌向应二,让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应寄枝向来一袭素袍,又怎会穿如此醒目的颜色? ……这分明是被鲜血浸透了。 应二下意识后退一步,旋即便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梗着脖子出声唤道:“应寄枝!被家主罚了还这般嚣张,你……” 应寄枝停下脚步,偏头漠然瞧了应二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有人指着应寄枝的身后,惊呼出声。 “那是……!” 一把巨大的剑影自应寄枝身后浮现,在日光下闪烁着灼目的光,叫人无法直视。 无人敢轻视这柄长剑中蕴藏的磅礴灵力。 应寄枝便在众人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离去。 应二却并未瞧见这一异象,他未完的话语便在这一眼中被生生掐断,整个人因一个眼神而被摄在原地。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因一个眼神而心生惧意? 可那一眼太冷太空,属于孩童的眼眸黑得透不进光,万千生机触及那黑沉眼珠,也只剩下一片死寂。 应寄枝身上的所有情绪仿佛都在一夜之中被什么东西尽数抽空,只剩一具如隔云端的躯壳。 这绝不是应寄枝。 这绝不是曾经被他踩在脚下,分明恼怒不已却还要强撑老成的应寄枝。 应二恍恍惚惚地站在原地,半晌才惊醒,狼狈地落荒而逃。 一队侍从提着扫帚与地拖如鱼贯入,不过片刻便有人面露难色地冲了出来,在角落处干呕不已。 “这是怎么了?” 那侍从摆了摆手,面色苍白,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惨状,整个宫殿像是被被血浸透一般,每一寸都在滴着血。 若是应寄枝身上流出的,可他又如何能如此平静地走出此地?! 季向庭飘在应寄枝身后,虚影与小少年贴得极近,像是一缕飘渺的白雾,缓和地拢住对方。 百年前,应长阑寻觅良久终获秘术,可用大能修为替无剑之人锻一把伪剑,自外表来看,足以以假乱真。 传闻中,无剑之人付出的代价越大,伪剑便越真,甚至能勉强让人能够修炼。 应长阑替应寄枝选出了代价—— 他毁去了应寄枝的情根。 应寄枝孤身一人回到小院内,远远便瞧见了云霁的身影。 只一眼,云霁便厌恶地皱起眉:“如今当真同你爹一个样。” 应寄枝满身血污,胸口贯穿的剑伤仍汩汩冒血,却等不来母亲的一句关心,只有避退三尺的嫌恶。 应寄枝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望向云霁的眼神同他看旁人时没有分别,听完母亲的话语便径直走入屋内。 不辨情感,不知喜怒,万事万物在他眼中掀不起半分波澜。 宛如一截还未开花便已腐朽的枯木,再无爱憎的能力。
第59章 真心 季向庭看着那孤零零走远的人影,心中一叹,分明知晓这是一段尘埃落定的回忆,却仍是飘上前去要与百年前的应寄枝做个伴。 然他尚未走出多远,眼前的景象再次被迷雾笼罩,那道身影便再也瞧不见。 季向庭立于原地,听着迷雾之中有浑厚钟声渐渐响起,连绵不绝地响彻数十下,震得人心生悲戚。 那是位高权重之人身陨时敲响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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