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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个月,乌令禅便准备好了结婴事宜。 温眷之为他准备了一处洞府,四周有温家血亲才可用催动的上古阵法,能够减弱雷劫的部分威力。 温眷之忧心忡忡,总觉得乌令禅高高兴兴进入洞府时的背影莫名觉得孤寂,令他心头微微酸涩。 或许在仙盟那十多年,乌令禅也是这样孤身一人将自己照顾得体面妥当,才养成了他这幅万事不靠旁人的性子。 温眷之说不出好还是不好,只好无声叹了口气。 轰隆—— 温眷之一愣。 乌令禅还没进去半刻钟,结婴如此快吗? 但抬头一瞧,倏地愣了。 洞府深处无数符纹亮起,围绕乌令禅身边。 乌令禅孤身坐在阵法中央,闭眸掐诀,准备结婴。 可还没等他将灵力运转一周天,耳畔猛地听到一声闷雷。 乌令禅心生狐疑。 这么快吗,他还没开始炼化元神呢。 乌令禅还在纳闷,忽地听到寂静的洞府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周太过空旷,声音好似从四面八方朝他而来,无端有种即将被恶鬼扑上来的冷意。 乌令禅倏地睁开眼。 眷之不是说此处无人会进来?那脚步声又是…… 忽地,“乌困困。” 乌令禅一呆。 空荡荡的洞府之中,符纹已像是柳絮般四处飘去,尘赦一袭沾血的衣袍缓步朝他走来,行走间身上那不知沾染了谁的血洒落一滴。 滴答,滴答。 洞府并未常年住人,周遭总萦绕着一种潮润、阴湿的气息。 乌令禅疑惑:“阿兄?” 尘赦似乎是从枉了茔中而来,一身是血,戾气还未来得及消散,几个呼吸间已走到乌令禅身边,居高临下望着他,因逆着光瞧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到声音莫名阴冷。 “你在做什么?” “在结婴啊。”乌令禅担忧地看着尘赦身上的血,“倒是阿兄,你不是说要闭关一个月吗,怎么身上都是血,你受伤了吗?我用玄香的墨给你治伤……唔。” 尘赦倏地抓住乌令禅抬起的手腕,完全没有收力道,冷冷道:“我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再说吗?” 乌令禅被握痛了手,微微蹙眉:“结婴又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特意等阿兄回来……疼。” 若是之前乌令禅喊一声疼,尘赦八成早已将人放开温声安抚了,可此时他身上皆是戾气,宛如罡风似的将四周的墙壁刮处一道道痕迹,一向温润如水的气势森寒得吓人。 “寻常学子结婴,皆有尊长在侧。”尘赦语调愈发寒冷,“你不想依靠我,就非得用这种自寻死路的方法证明吗?” 乌令禅倏地呆住了:“阿、阿兄?”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尘赦。 即使上次的生死状他以命相搏,尘赦怒急了也只是叫一声他的全名,更何谈这种冰冷愤怒的话。 尘赦带血的指腹狠狠在乌令禅面颊一蹭,浑身戾气就算极力克制也无法遮掩住。 “乌困困,回话。” 乌令禅像是看陌生人一样望着尘赦的脸。 ——明明是他阿兄,此时却满身暴戾,杀气未敛,压迫感几乎比雷劫还要可怕,将乌令禅钉死在原地。 “我不是不想依靠你。”乌令禅也知晓尘赦是担忧他,这才动气,试图和他说明白,“我只是不想什么事都依靠你,一些小事我自己能处理,不必旁人替我插手。” 尘赦漠然:“生死之事,于你而言也是小事?” “修行一道,本就如此。”乌令禅反唇相讥,“我若畏难苟安,直接像孟凭一样丹药堆出个元婴岂不更好?” “没人要你学孟凭。”尘赦道,“荀谒结婴,也有尊长在侧护法,你难道要指责他依靠旁人才获得如今的修为吗?” 乌令禅闭了闭眼,忽然说:“若生死之事全依靠着你来救我,我养成习惯,遇事只需等着。万一有一天你不在了,我难道要傻愣愣地在原地等死?” 尘赦:“我不会不在。” 乌令禅猛地甩开他的手,漂亮的赤瞳没有分毫神情:“可当年,你就不在。” 尘赦一怔。 乌令禅就这样无情无感地注视着尘赦,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在诉说着一个事实。 你能护住我一时,能护得住我一世吗?
第46章 狠狠地大吵一架 尘赦这几日一直在炼化仙阶镇物。 枉了茔魔兽估摸着知晓镇物一旦落下,撞开结界更为困难,所以比寻常还要激烈地撞出无数虚空缝隙,挣扎着爬出殊死一搏。 尘赦终于不必收敛克制,杀意冲天,完全是野兽厮杀的招式,鲜血淋漓招招毙命。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一寸寸收敛那暴烈的兽性,他就能有足够的耐心一一为乌令禅开解、引导,轻而易举克制骨子里的暴戾野蛮,营造出温柔兄长的形象。 但坏就坏在,从尘赦知晓乌令禅要结婴,到来到此处,仅仅只有半刻钟。 这段时间,不足以让他遮掩所有戾气和本性。 尘赦眼眸并未有符纹,只用一条玄色发带草草遮挡,视线如同实质性般的利刃冷冷看向乌令禅。 “还有什么,一并说清楚。” “我说这话并不在怪谁,毕竟我亲生父亲都没怎么关心我,更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兄。”乌令禅道,“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该贪图一时安逸,你帮了我一次、两次,我心怀感激,有机会必定涌泉相报。可阿兄,你难道还能一生一世陪着我吗?” 尘赦淡淡道:“为何不能呢?” 这句有种平静的诡异,和平常全然不同。 乌令禅噎了下,没料到尘赦会这样理所应当地回答。 两人又非至亲,也不是结契道侣,怎么可能一生一世在一起? 尘赦明显在呛他。 乌令禅本想好好和尘赦说,可他一言不发就闯进结婴的洞府来,说话夹枪带棒,也罕见被挑起了火气。 “你是我的谁?连道侣都不能保证天长日久相伴,你空口白牙一句话,就让我信你吗?” 尘赦短促地笑了,四周的符纹因森然的戾气而不断发着抖,好似随时都能破碎炸裂。 “你一直因流落仙盟之事而怨恨我?” “我年幼时昆拂的记忆被封印,并不记得谁是谁,不会无缘无故迁怒其他人。”话开了个口子,乌令禅索性一股脑说出来,“但我最初沦落街头时险些饿死,阿兄知道是为什么吗?” 没等尘赦说话,乌令禅就自顾自回答:“我下雨落雪不知躲,被别人拿着棍子驱打也不会逃,就傻愣愣待在原地……因为我在等。” 尘赦的手微微蜷了下。 乌令禅说这些时,就像在谈论和他无关之人,甚至还笑了下。 “我怕疼怕饿怕被骂,虽然没有记忆,但潜意识却认为总会有人来救我,我也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待就好——哪怕有人可怜我,施舍我一个馒头,我也不会弯腰去捡。” 尘赦的瞳孔轻轻收缩刹那,血气似乎消散了些,胸腔中却因乌令禅所说的生出更大的暴怒和怨恨。 “以后不会再出这种事。” 乌令禅没有在意这句话,道:“在神仙海,你为我将屠喻、孟真人杀死时,你曾问我在害怕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尘赦一语不发地盯着他。 自己的情绪前所未有的强烈,以至于都无法从松心契感知乌令禅的感情。 “因为我在窃喜,暗爽。” 乌令禅眼睛眨也不眨地道:“我高兴死了,还在心中得意地想,‘啊,原来杀他们这么容易啊’,不用精进修为、不必依仗最顶级的法器、也不必拼得一身伤,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阿兄一抬手就能轻而易举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乌令禅脑海中有一瞬浮现这个念头,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惊恐。 那一刹那,他好像又短暂地回到了年幼时,呆呆傻傻坐在泥泞中,浑身落雪望着只离他半步不到的馒头。 等待有人为他遮风挡雨。 “我花了十年让自己从风雪中站起来,就算回到昆拂墟,也不想再做一无所知的米虫累赘。”乌令禅直直望着尘赦,“若万事依仗旁人,我宁愿死。” 乌令禅知晓自己并不是聪明绝顶之人,短短几个月已学会用昆拂话正常沟通,将自己心中所想悉数告知。 但凡是个正常人定能知晓他的苦衷,理解为何要孤身结婴。 尘赦却只是眼眸从玄色发带中直直注视着他,神识一层又一层地缠绕着乌令禅,几乎像是绸缎般险些将人包裹在狭窄的一隅。 乌令禅甚至能感觉有东西在自己衣袍底下紧贴着缠动。 尘赦沉默许久,突然低低笑了声,却说了句完全无关的话。 “我不该让他们死得如此轻松,就该千刀万剐,是不是就能消解你心头之恨?” 乌令禅一愣,愕然看着尘赦。 他怀疑尘赦根本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结婴吧。”尘赦伸手抚摸着乌令禅的侧脸,“我不会让你再受伤。” 乌令禅忽地打了个寒颤。 尘赦的手不知为何像是有一层蛇似的鳞片,摩挲他的面颊时冰凉彻骨,还带着微微刺痛,那常年萦绕着茶香竹香彻底消失,只剩下浓郁的血腥气,黏稠潮湿,刺鼻得令人不安。 “阿、阿兄……” “嗯?”尘赦漫不经意地道,“我答应你,结婴后阿兄不会再干涉你的任何决定。” 乌令禅仰着头望着他。 他从不会看别人脸色,更很难分清楚情绪到底是真是假,可尘赦似乎懒得对他扯谎,哪怕嘴上这样说,可神态和所作所为全都相反。 乌令禅下颌绷紧,忽地拂开尘赦的手,掐诀催动四周的护身阵法,妄图将尘赦驱逐出去。 温家所留阵法是上古传承,一旦开启,就算是洞虚境也难以破开。 尘赦的神识几乎像是无数张密密麻麻的网,缠绕在乌令禅身上,几乎在他掐诀的刹那便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抬手一震。 轰隆——! 乌令禅连半个决都没掐出来便被粗暴打断。 他彻底怒了:“尘赦!你到底……唔!” 尘赦骤然袭来,宽大冰凉的手掌一把捂住乌令禅的唇将人死死抵在地上。 咚的一声。 乌令禅后脑勺险些撞到地上,被尘赦的手掌垫了一下。 只是那掌心的鳞片几乎将雪白皮肤上刮出一道道红印,疼得乌令禅“嘶”了声,唇贴在那冰冷掌心,被冻得一哆嗦。 尘赦居高临下望着他,低声呢喃,像是阴森的鬼音。 “乌困困,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乌令禅从未见过尘赦这副模样,几乎被吓懵了。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愤怒瞪着身上的人,手脚并用地踹他,怒道:“你疯了?!我只是结个婴,到底哪里碍着你的事了?!走开!否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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